“拉回来一车破土布有什么好得意的？我看她那作坊迟早得关门大吉！”
清晨的军区大院水房里，李大嘴一边用力搓着手里的脏衣服，一边拔高了嗓门阴阳怪气。
王翠花端着个洗脸盆凑了过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可不是嘛，那些乡下把式做出来的衣服，土得掉渣，城里人谁稀罕买？”
“我刚才可是听说了，咱们隔壁的高夫人今天请了省报的记者来大院采风。”
“说是要专门采访高夫人的刺绣手艺，那可是京城传下来的高雅艺术。”
“不像某些人，天天就钻进钱眼里，弄些破布条子缝缝补补，丢尽了咱们军属的脸。”
谷雨此刻正带着三妞在水房另一头洗漱。
听到这两个长舌妇的冷嘲热讽，谷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前世作为顶级特工，她最不缺的就是沉得住气的心性。
跟这种只会在背后嚼舌根的蠢货争论，纯粹是浪费时间。
三妞却气鼓鼓地鼓起了腮帮子，小手紧紧攥着毛巾。
“娘，她们胡说！咱们作坊做的衣服才不土呢！”
谷雨拿过干毛巾，温柔地擦了擦三妞脸上的水珠。
“狗咬人一口，人总不能反咬狗一口。咱们用事实说话就行了。”
三妞今天身上穿着的，正是她昨天突发奇想，用作坊里的边角料给自己缝制的一件小外套。
这件外套采用了后世非常流行的拼色设计。
主体是鲜亮的军绿色，领口和袖口用明黄色的碎布滚了边。
最精妙的是外套的两个口袋，三妞用碎绒布拼成了两只立体的长耳朵兔子。
小手插进口袋的时候，就像是抓住了兔子的耳朵，既保暖又充满了童趣。
在这个满大街都是黑灰蓝、款式单一的七十年代，这件童装简直就像是灰暗画布上的一抹亮色。
此时的大院门口，高雪梅正穿着一身考究的暗花呢子大衣，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
她身边围着几个警卫员，正翘首以盼地等待着省报记者的到来。
顾师长虽然禁了她的足，但她凭借娘家在省城的关系，硬是请动了省报的笔杆子老冯。
她打算通过一篇赞扬自己“下基层传播传统艺术”的报道，重新树立自己在这个军区的威信。
顺便在报道里含沙射影地踩一踩那个只顾着赚钱投机倒把的“个体户”作坊。
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在门口停下，胸前挂着海鸥牌照相机的记者老冯走了下来。
高雪梅立刻换上一副端庄优雅的笑容，踩着半高跟皮鞋迎了上去。
“冯大记者，一路辛苦了。我是高雪梅，之前跟省委宣传部打过招呼的。”
老冯是个纯粹的新闻人，对这些官场上的客套并不怎么感冒。
他敷衍地握了握手，目光却开始在军区大院里四处打量。
“高夫人客气了。咱们先进去看看吧，我这次来主要是想抓拍一些基层军属的真实生活风貌。”
高雪梅连忙在前面带路，故意引着老冯往自己精心布置好的刺绣展台走去。
“冯记者您看，这是我带领几位觉悟高的军嫂，利用业余时间绣的百鸟朝凤图。”
高雪梅指着一幅巨大的刺绣，满脸骄傲。
老冯看了一眼，举起相机勉强按了一次快门，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这刺绣虽然精美，但明显脱离了当前大生产运动的实际，透着一股子资本家大小姐的娇气。
这哪是什么基层生活风貌，分明是做秀。
老冯正觉得兴致索然，准备随便写两笔交差的时候。
他的目光突然越过高雪梅的肩膀，落在了水房边上。
刚刚洗漱完的三妞正一蹦一跳地跟着谷雨往家走。
晨光打在三妞身上，那件军绿色拼接明黄色的小外套瞬间抓住了老冯的眼球。
尤其是那两个立体的兔子口袋，随着三妞的跑动仿佛活过来了一样。
“这……这是什么款式？太有灵气了！”
老冯猛地推开挡在面前的高雪梅，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举着相机就朝三妞冲了过去。
高雪梅被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咔嚓！咔嚓！”
老冯对着三妞一连按了十几下快门，兴奋得手都在抖。
谷雨见一个陌生男人拿着相机对着自己的女儿猛拍，立刻侧身一步，将三妞挡在身后。
特工凌厉的眼神瞬间锁定了老冯，浑身散发出一股危险的气息。
“你是什么人？乱拍什么？”
老冯被谷雨身上的气场震得退了半步，赶紧掏出工作证解释。
“这位同志别误会！我是省报的记者冯建国。”
“我跑了十几年新闻，从来没见过设计得这么巧妙、这么符合咱们新时代儿童朝气的衣服！”
“请问这件衣服是在省城百货大楼买的吗？还是友谊商店的进口货？”
老冯的眼神狂热，仿佛看到了一件稀世珍宝。
李大嘴和王翠花此时也凑了过来，听到这话，李大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冯记者，您可真会开玩笑。这穷乡僻壤的，哪来的进口货？”
“那就是这死丫头自己拿些破布条子瞎拼乱凑的，登不上大雅之堂。”
老冯闻言，猛地转过头，怒视着李大嘴。
“你懂什么！这叫化腐朽为神奇！这叫真正的劳动人民智慧！”
“用最普通的边角料，设计出这么有生命力的衣服，这才是咱们国家纺织业该有的创新精神！”
老冯懒得理会目瞪口呆的李大嘴，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谷雨和三妞。
“大嫂子，这衣服真是这孩子自己设计的？”
谷雨看着老冯胸前的工作证，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这可是送上门的免费全国级广告。
谷雨微微一笑，大大方方地把三妞牵了出来。
“不仅是这件外套。我们红星军属作坊里的所有产品款式，都是我女儿设计的。”
老冯激动得直搓手。
“太好了！这简直就是大生产运动中最闪亮的典型！”
“大嫂子，能带我去你们作坊看看吗？我要给这孩子做一个专访！”
站在远处的高雪梅，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手心。
她费尽心思请来的省报大记者，竟然把她晾在了一边，跑去采访那个泥腿子的女儿！
这简直比当众打她一巴掌还要让她难受！
“冯记者！咱们说好的采访……”高雪梅强忍着怒火喊了一声。
老冯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高夫人，您那个刺绣太脱离群众了。这才是真正有价值的新闻！”
说完，老冯便迫不及待地跟着谷雨走进了霍家的院子。
整整一个上午，老冯在作坊里对着那些新颖的防寒服、战术手套和拼布包一顿狂拍。
他被三妞那惊人的设计天赋彻底折服，更是对谷雨这位运筹帷幄的作坊主母钦佩得五体投地。
第二天清晨，军区传达室的邮递员送来了一大摞散发着油墨香的省报。
高雪梅早早就派警卫员去传达室拿了一份报纸回来。
她坐在沙发上，端着咖啡杯，嘴角挂着得意的冷笑。
就算昨天老冯去看了那个破作坊又怎么样？
报纸的主编可是她娘家父亲的老部下，这头版头条肯定还是她高雪梅的。
高雪梅优雅地翻开报纸。
然而，当她看到头版最显眼位置的那张大黑白照片时，手里的咖啡杯“砰”的一声砸在了茶几上。
照片上，三妞穿着那件兔子口袋的外套，笑容灿烂地站在满是布料的作坊里。
上方配着一行加粗醒目的大黑体标题。
《军嫂作坊结硕果，七岁女童巧设计——记红星军区大生产运动先锋》。
整整一个版面，用极其热烈的笔触，赞美了霍家作坊的自力更生，以及三妞那惊才绝艳的设计天赋。
至于高雪梅的刺绣，连豆腐块大小的版面都没轮上，彻底被当成了废稿。
“啪！”
高雪梅气得浑身发抖，将报纸狠狠地撕成了碎片。
“谷雨！你欺人太甚！”
就在这时，在传达室看报纸的李大嘴等人也全都傻了眼。
“这……这破布条子拼出来的衣服，居然上省报头条了？”
李大嘴只觉得自己的脸像是被人狠狠抽了十几个大嘴巴子，火辣辣的疼。
谷雨拿着一份报纸，牵着三妞走过大院，看着李大嘴那副吃瘪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