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礼堂后台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旱烟味和略带潮湿的石灰气息。
谷雨跟在警卫员身后，步伐稳健地穿过那些还在激动议论的文工团女兵。
她的脸色平静如水，仿佛刚才在数千人面前引起轰动的那首歌并不是她唱的。
警卫员在一扇斑驳的红漆木门前停下脚步。
他恭敬地敲了敲门，随后替谷雨推开了房门。
会议室里的空间不大，靠墙摆着两溜掉漆的木沙发。
张政委正捏着一个搪瓷茶缸，顾师长则背着手站在窗前，两人的脸色都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
听到开门声，顾师长猛地转过身。
这位戎马一生的老首长，此刻看着谷雨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
“首长好。”
谷雨不卑不亢地打了个招呼，身姿笔挺，没有丝毫普通村妇见到大官时的怯懦。
“好！好一个风烟滚滚唱英雄！”
顾师长大步走上前，那双粗糙的大手在半空中用力挥舞了一下。
“廷渊这小子，真是打着灯笼找了个好媳妇！”
“谷雨同志，你今天这首歌，算是把咱们血狼团，把咱们红星师的精气神全都给唱出来了！”
张政委也在一旁笑着点头。
“刚才老顾还在跟我说，你这嗓子要是放进文工团，那绝对是台柱子级别的。”
“不过，咱们今天叫你来，可不是为了让你去唱歌的。”
政委放下茶缸，神色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他指了指对面的木沙发，示意谷雨坐下。
谷雨依言落座，脊背依然挺得笔直，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她知道，首长在这种场合单独召见，绝不只是为了夸她几句那么简单。
顾师长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
“谷雨同志，你在大院里搞的那个军属互助作坊，我跟老张都一直看着呢。”
“不仅给部队解决了军需装备的燃眉之急，还让一大帮军嫂有了个进项，家里不再那么紧巴。”
“这件事，你立了大功。”
顾师长说到这里，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可是，咱们大院的风气，最近却让我很不满意！”
“前方的战士在戈壁滩上吃沙子、流血流汗。”
“后方大院里，却总有一些人在搞拉帮结派，东家长西家短，甚至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儿就去政治部告黑状！”
“这种歪风邪气，绝不能长！”
张政委接过了话茬，目光炯炯地盯着谷雨。
“我们师里原本负责家属思想工作的干事，能力有限，压不住场子。”
“经过我和顾师长刚才的临时碰头决定，我们想给你加压加担子。”
谷雨微微眯起眼睛。
“首长，您的意思是？”
张政委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掷地有声。
“我代表师党委，正式邀请你出任红星师军属委员会主任！”
“不仅要管好你的被服作坊，以后这大院里几百户军属的思想作风、生活调解，全都交由你来牵头！”
“你要把那股子硬茬子作风拿出来，把大院给我治理得清清爽爽！”
谷雨的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任命，出乎了她的意料。
这可不是作坊里的带班大姐，而是实打实有着部队编制、手握大院实权的官方职务。
有了这个身份，以后像李大嘴那种跳梁小丑，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直接法办了。
然而，还没等谷雨开口答应。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一把推开。
“我不同意！”
一声尖锐刺耳的怒喝在门口炸响。
高雪梅踩着那双锃亮的黑色小皮鞋，气急败坏地冲了进来。
她刚才在台下被谷雨的歌声打了脸，心里正憋着一团邪火。
听到风声说师长和政委在后台单独见谷雨，她立刻拉着李大嘴偷偷摸过来听墙角。
当听到顾师长竟然要任命谷雨当军属委员会主任时，高雪梅的理智瞬间崩塌了。
她大步冲到顾师长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着。
“老顾！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军属委员会主任这么重要的职务，历来都是由师级以上干部的家属来担任的！”
“我才是师长夫人！”
“她谷雨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乡下野丫头，仗着霍廷渊立了点战功，就想骑到我的头上去？”
“她要是当了这个主任，我高雪梅以后在军区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高雪梅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门外，躲在角落里的李大嘴和王翠花探头探脑，眼里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芒。
谷雨坐在沙发上，甚至都没有站起来。
她端起面前的白开水抿了一口，眼神像看跳梁小丑一样扫过高雪梅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
“高夫人，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辞。”
顾师长的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
他猛地将手里抽了一半的香烟按死在烟灰缸里。
“这里是师部后台会议室，是谈工作的地方，不是你高雪梅撒泼打滚的四合院！”
“你说谷雨同志是乡下野丫头？”
顾师长愤怒地指着谷雨的方向。
“那我就告诉你！”
“这个你眼里的乡下丫头，凭借一己之力盘活了濒临倒闭的被服厂！”
“她单枪匹马闯过泥石流塌方区，给全师几千名战士拉回了过冬的棉衣棉布！”
“你呢？”
顾师长的口水都要喷到高雪梅的脸上了。
“你除了仗着你的娘家背景，每天在大院里拉帮结派、煽风点火，你还为部队做过什么贡献？”
“让你当家属主任？”
“你难道要把咱们师的军嫂，都带成只知道搬弄是非的长舌妇吗！”
这番话，如同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抽在了一向高傲的高雪梅脸上。
高雪梅被吼得连退了两步，眼眶瞬间红了。
她死死咬着嘴唇，满脸的不可置信。
“顾震华！你竟然为了一个外人这么骂我！”
“你别忘了当年是谁把你……”
“住口！”
张政委冷厉的声音打断了高雪梅的胡搅蛮缠。
“高雪梅同志，请你马上离开会议室，不要干扰我们布置军务！”
门外的警卫员立刻上前两步，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高雪梅恶狠狠地盯着稳坐钓鱼台的谷雨。
那眼神里淬满了怨毒的毒汁。
“好，好得很！”
“谷雨，你别得意得太早！”
“这主任的位置烫屁股得很，我看你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几天！”
高雪梅撂下一句狠话，一甩那昂贵的呢子大衣，气急败坏地转身冲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顾师长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转头看向谷雨。
“让你见笑了。”
“不过老张刚才说得对，这差事确实是个得罪人的苦差事。”
“大院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婆媳关系、妯娌矛盾，处理起来比打仗还麻烦。”
“你，敢不敢接这个担子？”
谷雨慢慢站起身。
她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清冷的眼眸中迸射出一股属于顶级特工的锐利锋芒。
“首长既然敢信我，我谷雨就没什么是接不住的。”
“只要我当了这个主任。”
“以后在这个大院里，谁要是再敢搞破坏团结的阴谋诡计。”
“我不管她背后有多大的靠山，我保证把她的皮给扒下来。”
这句话，透着浓浓的杀伐果断。
张政委和顾师长对视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满意的神色。
他们要的，就是谷雨这股子谁的面子都不给的霸气！
“好！”
张政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拟好的红头文件，郑重地递给谷雨。
“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师新成立的军属委员会主任！”
“级别等同于连级干部，每个月拿三十二块五的补贴！”
“放手去干，出了天大的事，师党委给你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