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快步走到案台前，眉頭微微皺起。
只見車間用來裁剪布料的寬大木桌旁，一片狼藉。
幾個負責裁剪帆布的軍嫂正急得直拍大腿，滿臉痛惜地看著案台上剛裁好的十幾件戰術護具半成品。
三妞手里還緊緊攥著一把畫畫用的大號排筆，小臉上沾著一道黑一道綠的顏料，像個小花貓似的，怯生生地站在旁邊。
地上，一個用來裝廢棄燃料和油漆的大鐵盆倒扣著。
里面的土黃色、暗綠色和深褐色的染料混在一起，全潑在了那疊上好的軍用帆布上。
“谷廠長，這……這可怎麼辦啊！”
張嫂心疼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指著那些被弄髒的布料。
“這可是上面剛撥下來的特級防水帆布，準備做首批樣衣交差的。”
“三妞這孩子非要在旁邊畫什麼大公雞，結果手一滑，全給染上了！”
“這布料染得花里胡哨的，像是一塊一塊的狗皮膏藥，這衣服算是徹底報廢了啊！”
車間里的動靜引來了不少人圍觀。
剛剛被嚇跑的李大嘴，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又鑽了出來，看著這一幕，三角眼里瞬間閃爍出幸災樂禍的光芒。
“哎喲喂！我當這是多大的天才呢！”
李大嘴扯著大嗓門，故意讓全車間的人都听見。
“谷廠長，你剛才讓六兒子管賬是威風了，現在你閨女一出手，直接毀了十幾件高級軍需品！”
“這布料可是部隊的財產，破壞軍需那可是要記大過的！”
“大家伙兒都看著呢，你可不能因為是自己閨女就包庇啊！”
“這報廢的損失，該扣工錢就得扣工錢！”
李大嘴這番陰陽怪氣的話，讓周圍的軍嫂們都安靜了下來。
大家雖然心疼布料，但也知道部隊規矩嚴。
三妞听到要扣娘的錢，大眼楮里立刻蓄滿了淚水，委屈地拽住谷雨的衣角。
“娘，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想把布畫得好看一點……”
谷雨沒有理會李大嘴的犬吠，而是低下頭，溫柔地用袖子擦了擦三妞臉上的顏料。
“別怕，娘不怪你。”
安撫好女兒後，谷雨的目光落在了那幾件被顏料潑滿的帆布上。
這一看，谷雨的眼神瞬間定格了。
身為前世頂級的王牌特工，她對所有與戰術、偽裝有關的東西，有著超越常人的敏銳直覺！
張嫂她們覺得這布料染得像“狗皮膏藥”，亂七八糟。
但在谷雨眼中，這布料上的顏色分布，卻呈現出一種極其不可思議的視覺效果！
三妞打翻的顏料，是土黃、暗綠和淺褐這三種顏色。
顏料在粗糙的帆布上暈染開來，邊緣模糊，形成了大大小小、毫無規律的斑塊圖案。
這根本不是什麼報廢的廢料。
這他媽分明就是幾十年後才會普及全軍的——荒漠迷彩啊！！
在這個七十年代初期，全國的部隊無論是下海還是上山，穿的清一色都是那種單調扎眼的“國防綠”。
那種純綠色在茂密的南方叢林里還能起到一點掩護作用。
可這里是哪里？
這里是漫天黃沙、植被稀疏的大西北戈壁灘！
戰士們穿著綠油油的軍裝趴在黃土坡上，簡直就像是雪地里的黑烏鴉一樣顯眼，完全就是活靶子！
谷雨的心髒不可遏制地狂跳起來。
她腦海中猛地閃過一個足以改變整個野戰軍戰術史的瘋狂念頭。
如果把那一萬套戰術護具的布料，全部印染成這種斑塊狀的迷彩圖案。
那對西北邊防的戰士來說，將是一次戰斗力的降維打擊提升！
谷雨一把抓起那件染著顏料的半成品布料，轉身就往防空洞外面跑。
“大寶！去師部把你爹叫出來！”
“讓他帶上望遠鏡，去家屬院後頭那片大戈壁灘上等我！”
不到十分鐘。
家屬院後頭那片光禿禿、滿是黃沙和碎石的荒坡上。
霍廷淵接到大寶的報信，連軍裝外套都沒來得及穿，穿著白襯衫就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媳婦，出什麼事了？廠子里有人搗亂？”
霍廷淵眉頭緊鎖，眼神冷厲。
谷雨氣喘吁吁地跑過來，一把將手里那件花里胡哨的衣服塞進霍廷淵手里。
“廷淵，你信我一回。”
“你拿著這件衣服，走到前面那個黃土坡背後。”
“把你身上顯眼的白襯衫脫了，換上這件衣服，然後趴在土坑里。”
“不听到我吹哨，你不許抬頭。”
霍廷淵一頭霧水地看著手里那件像長了牛皮癬一樣的衣服，不知道媳婦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但對于谷雨的話，他有一種盲目的信任。
他二話沒說，抓起衣服大步走向五十米外的黃土坡，跳進了一個不深不淺的彈坑里，快速換上衣服趴下。
谷雨轉身，招手把跟過來看熱鬧的幾個巡邏哨兵和張嫂等人叫了過來。
就連一直在暗中盯梢、想找麻煩的李大嘴也好奇地湊了過來。
谷雨從兜里掏出一個軍用望遠鏡，遞給旁邊的一個哨兵班長。
“同志，麻煩你用望遠鏡看看前方五十米那個黃土坡。”
“能不能找到霍副師長的位置？”
哨兵班長笑了笑，心想五十米這麼近的距離，霍副師長那麼大個活人，怎麼可能看不到。
他舉起望遠鏡，漫不經心地朝黃土坡掃去。
然而，一秒，兩秒，三秒過去了。
哨兵班長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了。
他不斷地調整著望遠鏡的焦距，額頭上開始滲出細密的冷汗。
“這……這不可能啊！”
哨兵班長放下望遠鏡，用力揉了揉眼楮，又重新舉起來看了一遍。
旁邊張嫂等人也是伸長了脖子，瞪大了眼楮在黃土坡上搜尋。
“哎？霍副師長人呢？剛才明明看見他跳進那個坑里的啊！”
“怎麼連個人影都沒了？”
“活見鬼了這是！”
在這片滿是黃土和稀疏干草的戈壁灘上。
霍廷淵就像是憑空蒸發了一樣，徹底融入了環境之中！
那件原本被認為“報廢”的迷彩服，它上面的土黃、暗綠和淺褐斑塊，完美地破壞了人體的輪廓線！
在幾十米外的肉眼視距內，這些斑塊和周圍的泥土、岩石、枯草從視覺上徹底融為一體，產生了一種極其恐怖的隱蔽欺騙效果！
谷雨看著眾人震驚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驕傲的弧度。
她把兩根手指放進嘴里，吹響了一聲響亮的口哨。
“嗶——！”
隨著哨聲落下。
前方五十米那個看似空無一物的土坑里。
一個滿身黃綠色斑塊的高大身影猛地站了起來。
這一瞬間，在場所有人的頭皮都狠狠地炸開了！
尤其是那個哨兵班長，嚇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後背瞬間出了一身冷汗。
“這……這簡直是神了！”
“如果在戰場上，敵人穿著這種衣服潛伏，我們就算走到他十米之內都不一定能發現！”
“這偽裝效果，比咱們的綠軍裝強了一百倍都不止啊！”
霍廷淵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再回頭看看這片戈壁灘，瞬間反應過來。
作為百戰余生的兵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種衣服在戰場上意味著什麼！
這件看似隨手涂鴉的衣服，絕對是一項能夠大幅度降低戰士傷亡率的劃時代戰術發明！
霍廷淵激動得大步跑回谷雨身邊，一把將她緊緊摟在懷里。
“媳婦！這東西你是怎麼琢磨出來的？！”
“如果全師普及這種迷彩圖案，咱們紅星師的隱蔽穿插能力絕對能讓敵人的雷達都變成瞎子！”
李大嘴在人群後頭，嚇得臉都綠了。
她本來想看谷雨扣工錢的笑話，結果人家閨女隨便潑一盆顏料，竟然搞出了一項震驚軍區的軍事發明！
這哪是什麼報廢布料，這簡直是一座金山啊！
谷雨從霍廷淵懷里掙脫出來，眼中閃爍著野心勃勃的光芒。
“這就是咱們被服廠接下來要干的大事。”
“我要把那一萬套戰術護具，全部做成這種荒漠迷彩印花版！”
“不過……”
谷雨的話音一轉，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要在萬套布料上進行大面積的三色套印，手工根本做不到。”
“這需要海量的化工染料，還需要特定配方的固色劑，否則一下雨就全掉色了。”
“整個大西北，只有省城的第一化工總廠有這個產能和原料。”
霍廷淵立刻說道︰“我馬上讓司令部開紅頭批文，你拿著批文去省城提貨！”
谷雨點點頭。
有了這項劃時代的迷彩發明，紅星被服廠絕對能一躍成為軍區首屈一指的核心軍工廠。
只要搞定染料，一切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