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廠區的一號重型車間里，燈火通明。
氣氛卻壓抑得有些讓人喘不過氣來。
幾十台剛剛運下車的進口半自動設備，像是一座座沉默的鐵山。
擋在了紅星被服廠瘋狂擴產的道路上。
在機器旁邊，站著四個戴著厚底眼鏡、穿著嶄新中山裝的年輕人。
他們是省里統一分配下來的技術骨干，三個中專生，一個大學生。
在那個年代，大學生簡直就是天之驕子。
此時，那個領頭的大學生李建國，正煩躁地將一堆厚厚的英文圖紙摔在車間的鐵案子上。
“這根本就沒法弄！”
李建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語氣里充滿了知識分子的清高和傲慢。
“谷廠長，不是我們不出力。”
“這種進口的高頻鎖邊機，里面用的是最新的晶體管繼電器。”
“我們當年在大學里學的都是老毛子那套大管子電子設備。”
“這上面的電壓換算公式和回路阻抗圖，全是大段的英文和德文混編。”
他指著機器上密密麻麻的排線，冷笑了一聲。
“別說三天了。”
“您就是給我三個月，我也沒辦法保證把這幾十台機器全部調試好並網。”
“你要是強行讓我們開閘通電，燒毀了主板，責任我們可不擔！”
另外幾個中專生也跟著隨聲附和。
“就是啊，把我們分配到這個山溝溝里的工廠也就算了。”
“連個外語翻譯和高級工程師都不給配。”
“這不是為難人嗎？”
張嫂在旁邊听得火冒三丈。
“你們幾個小年輕怎麼說話的！”
“國家給你們發那麼高的津貼，現在遇到點困難就在這撂挑子？”
李建國滿臉不屑地瞥了張嫂一眼。
“我們是靠腦子吃飯的知識分子，你們這些沒文化的懂什麼叫微積分阻抗嗎？”
“不懂就少在這指手畫腳。”
車間里的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谷雨靜靜地站在旁邊。
她沒有發火，甚至沒有多看這幾個傲慢的大學生一眼。
她前世什麼頂尖的科研瘋子沒見過。
對付這種心高氣傲的半吊子，最好的辦法就是用絕對的實力碾壓他們。
谷雨低下頭，摸了摸四娃毛茸茸的小腦袋。
“老四，這幾台機器。”
“你覺得多長時間能搞定？”
四娃推了推鼻梁上的空鏡框，那張稚嫩的小臉上竟然浮現出了一抹與其年齡極不相符的狂熱。
“娘，他們太笨了。”
四娃的聲音脆生生的，卻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這哪是什麼復雜的晶體管。”
“這只是最基礎的閉環電橋變壓而已。”
李建國听到一個四歲的小屁孩敢罵他笨，當即就火了。
“你個小屁孩懂什麼！”
“谷廠長，這就是您管理的工廠？讓一個小毛孩子來侮辱我們？”
“簡直是胡鬧！”
谷雨沒有理會他的叫囂。
她直接走到旁邊，搬起一個半米高的小木板凳，放在了那台最復雜的進口主控機器前。
“老四，上去。”
“讓他們看看，什麼叫真正的胡鬧。”
四娃踩著小木板凳，費力地爬到了機床的控制面板前。
全車間的工人和那幾個大學生，都像看瘋子一樣看著這一幕。
李建國冷笑著抱著胳膊。
“好啊，我倒要看看。”
“這幾根錯綜復雜的德標排線，他要是能接對一根，我今天……”
他的話還沒說完，聲音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一樣，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只見四娃伸出肉乎乎的小手。
根本連圖紙都沒看一眼。
他的小手在密密麻麻的線槽里翻飛，動作快得幾乎出了殘影。
“紅線接黃綠相間的地線，因為這是歐洲標準。”
“這里的繼電器電阻太大了，直接跳過三號閘口。”
四娃一邊自言自語，一邊“ ”地將十幾根復雜的排線瞬間插進了正確的端口。
不僅如此。
四娃從口袋里摸出一截白粉筆。
轉過身，直接在機床側面的黑鐵皮上，“唰唰唰”地寫了起來。
一串串復雜的微積分公式。
一個個標準的英文和德文的電氣原理換算符號。
就像是印刷機印出來的一樣，工工整整地鋪滿了半塊鐵皮！
“這……這怎麼可能！”
李建國眼珠子都快瞪掉出來了。
他猛地沖上前，死死盯著鐵皮上的那些公式。
作為大學生，他當然能看懂這些微積分代表著什麼。
這正是他們剛才絞盡腦汁、算了半天都算不出來的高頻變壓完美解法！
而且，這個解法比課本上教的要先進十年以上！
四娃寫完最後一筆。
隨手把粉筆頭往後一扔。
小手直接按下了主控板上的綠色啟動電鈕。
“嗡——”
一陣低沉而有力的電流轟鳴聲瞬間響起。
緊接著。
那幾十台龐然大物，像是被喚醒的猛獸一般，各種指示燈全部亮起正常的綠光。
皮帶轉動，機針飛舞。
半自動生產線，在幾分鐘之內，完美運轉！
整個一號車間，死一般寂靜。
只有機器運轉的轟鳴聲在回蕩。
張嫂等一眾工人早就看傻了眼，雖然不懂技術，但看著機器動了，就知道這小祖宗干了一件開天闢地的大事。
“噗通！”
李建國這個不可一世的大學生，雙腿一軟，竟然直接跪在了四娃那個小板凳面前。
他的世界觀被徹底擊碎了。
另外三個中專生也全都是面若死灰，羞愧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知識面前不分年齡。
這才是真正的降維打擊！
“小老師……不，神童！”
“剛才那個德文的回路阻抗，為什麼要用那條積分公式？”
李建國激動得連聲音都在發抖，抬起頭，眼神里全是對真理的渴望。
“求您收我為徒！”
“只要您願意教我，以後我李建國給您當牛做馬都行！”
四個高材生，此刻就像是求知若渴的小學生一樣，恭恭敬敬地站在板凳下面。
四娃居高臨下地看了他們一眼，老氣橫秋地咳嗽了一聲。
“當牛做馬就免了。”
“以後這車間里機器維護的髒活累活你們包了。”
“另外，明天給我去供銷社買兩斤大白兔奶糖當束修。”
“听見沒？”
四個大學生搗蒜般地點頭，“听見了！听見師父的了！”
谷雨站在一旁，看著這滑稽又震撼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驕傲的弧度。
機器運轉，八百工人全部就位。
紅星被服總廠這頭龐然大物，終于露出了它猙獰的獠牙。
就在谷雨準備轉身回辦公室去核對產量表的時候。
突然。
她的腹部傳來一陣極其猛烈的絞痛！
這股痛楚比平時胎動要強烈十倍，就像是有兩只手在瘋狂地撕扯她的肚皮。
“唔……”
谷雨疼得悶哼了一聲。
整個人直接失去了平衡，往前栽倒。
一旁的張嫂嚇得魂飛魄散。
“廠長！谷廠長你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