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您今天怎麼連紅茶都忘了泡了？”
三妞那清脆如黃鸝鳥般的童音，打破了裁縫鋪里略顯沉悶的空氣。
谷雨牽著四歲女兒三妞的手，剛剛跨進這間位于紅星廠後院的特設工作坊。
除夕的清晨，外頭已經飄起了細碎的雪花，家屬院里到處都是掛紅燈籠的喜慶聲。
可江白帆這間屋子，卻連個炭盆都沒生，冷清得讓人忍不住打寒顫。
谷雨敏銳地捕捉到了江老眼底那一抹還沒來得及掩飾的落寞。
這位在巴黎時裝周上大放異彩、用一把“驚鴻”金剪刀震懾了西方頂尖設計師的國寶級宗師，此刻正像個遲暮的老人一般，愣愣地盯著桌上的一張省報。
報紙的頭版頭條，赫然印著一排黑體大字︰《滬上百花集團涉嫌多項違規，被查封停業！》
谷雨立刻明白了江白帆為什麼發呆。
這場由“雪域秘藏”年貨禮盒引發的商戰，以沈曼青的徹底覆滅而告終。
但百花集團，畢竟是盤踞在滬上多年的服裝和食品雙料龍頭。
對江白帆這個曾經在十里洋場叱 風雲的老派滬上人來說，“百花”兩個字，代表的不僅僅是一個企業。
更是一段早已逝去的風雲歲月。
“江老，大過年的，怎麼盯著這報紙看個沒完？”
谷雨走上前，順手將帶來的兩盒上等龍井放在了案板上，語氣里帶著幾分關切。
江白帆听到谷雨的聲音，這才猛地回過神來。
老宗師有些僵硬地將視線從報紙上移開，干咳了兩聲掩飾尷尬。
“廠長來了，這大冷天的，還勞煩廠長專門跑一趟看我這老頭子。”
三妞已經熟練地搬來小馬扎，踩在上面去夠桌上的紫砂壺。
“師父，我來給您燒水泡茶，我娘今天可是帶了最好吃的餃子來呢！”
江白帆看著乖巧聰慧的小徒弟，滿是皺紋的臉上終于擠出了一絲笑意。
“還是三妞心疼師父。”
谷雨拉過一張椅子坐下，目光卻沒有離開江白帆那張欲言又止的老臉。
“江老，沈曼青和百花集團倒了，您似乎不是很高興？”
谷雨是個從來不繞彎子的人，作為前頂級特工，她最擅長的就是直奔要害。
江白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渾濁的目光穿過窗外的飛雪，仿佛看向了遙遠的南方。
“廠長，沈曼青這丫頭心術不正，倒台是遲早的事。”
“我嘆氣的，不是她，而是這‘百花’背後的根基。”
江白帆顫抖著手，從貼身的棉襖口袋里，摸出了一把有些生銹的銅鑰匙。
然後轉身，走到那個平時連三妞都不讓踫的黑漆木箱前。
噠一聲，銅鎖被打開。
空氣中頓時彌漫出一股淡淡的樟腦丸和舊紙張混合的霉味。
江白帆小心翼翼地從箱底最深處，捧出了一個用紅綢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布包。
“這東西，我本以為這輩子都會跟著我進棺材。”
江白帆一邊喃喃自語，一邊一層層剝開那塊已經褪色的紅綢。
布包里面，是一封早已泛黃、邊角甚至有些風化碎裂的舊信封。
谷雨的目光瞬間鎖定了信封表面。
雖然經歷了歲月的侵蝕，但信封右上角那個用暗金線勾勒的獨特徽記，依然清晰可見。
那是一朵半開的白玉蘭，被一把交叉的剪刀和軟尺拱衛在中央。
“這個徽記……”
谷雨的腦海中迅速閃過巴黎時裝周上的畫面。
“這是林婉清家族的徽記！”
谷雨清晰地記得，在巴黎的時候，那個心高氣傲的頭號種子林婉清，她的參賽作品和隨身行囊上，都有著一模一樣的標志。
後來林婉清被三妞的《山河》系列徹底折服，更是親自登門下跪，獻出了林家在滬上的全部紡織渠道。
江白帆點了點頭，干枯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那個白玉蘭徽記，眼眶竟然微微泛紅。
“廠長好眼力。”
“這封信，就是當年林婉清的親爺爺，林鶴年親手交給我的。”
江白帆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仿佛被歲月的砂紙打磨過一般。
“當年在滬上，服裝界有兩把最快的剪刀。”
“一把是我的‘驚鴻’，另一把，就是林鶴年手里的‘裁雲’。”
三妞豎起了耳朵，連正在倒水的動作都停住了。
“師父，那您和林家爺爺，是好朋友還是敵人呀？”
小丫頭總是對這種充滿江湖氣的故事最感興趣。
江白帆苦笑了一聲。
“既是最好的朋友，也是最斗不垮的敵人。”
“我們在十里洋場斗了半輩子，互相較勁，互相砸場子，但也互相欣賞。”
“直到那個神秘家族的出現，徹底打破了滬上服裝界的規矩。”
谷雨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神秘家族？”
江白帆將那封泛黃的信，輕輕推到了谷雨的面前。
“廠長，您打開看看就知道了。”
谷雨沒有遲疑，戴上一副白色的細布手套，小心翼翼地抽出了里面的信紙。
信紙上只有寥寥數行字，字跡潦草，透著一股極度的焦急和絕望。
“白帆兄，海外巨鱷已亮出獠牙。”
“百花初放，實為毒餌。”
“吾已傾盡全力，仍無法阻其暗中滲透。”
“唯有退守海外，以圖後效。”
“滬上根基，托付于兄，切防‘喬治’商會，此乃虎狼之師！”
信的落款，是“鶴年絕筆”。
谷雨看著信上的內容，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信上的‘百花初放’，指的就是現在的百花集團？”
谷雨猛地抬起頭，看向江白帆。
江白帆沉重地點了點頭。
“沒錯。”
“三十年前，百花集團剛在滬上冒頭的時候，並不是沈曼青的家族產業。”
“那是一個打著外資華僑旗號，突然殺入滬上的龐然大物。”
“他們利用龐大的資金和從海外帶來的所謂‘先進機器’，瘋狂打壓本土裁縫。”
“林鶴年當年就是為了抵抗這個海外資本，才耗盡了家財，最終不得不帶著家人遠走歐洲。”
“而那個一直在背後操控一切的‘喬治商會’，在逼走林鶴年後，就悄然隱退，將百花集團交給了沈家打理。”
听到這里，谷雨的呼吸都變得有些沉重。
如果江白帆說的是真的，那這次沈曼青的倒台，並不是故事的結束。
百花集團，僅僅只是那個龐大海外資本伸向國內的一根觸角而已。
現在觸角被斬斷了。
那個蟄伏在海外的巨鱷，那個被林鶴年稱為“虎狼之師”的喬治商會，絕對不可能善罷甘休！
“江老，這封信里的信息太重要了。”
谷雨將信紙重新折疊好，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
“沈曼青在被帶走前，曾經惡毒地詛咒我，說我會面臨更強大的海外資本。”
“我當時以為她只是死鴨子嘴硬。”
“現在看來，沈曼青背後的那個二叔，恐怕也只是這個利益鏈條上的一環而已。”
谷雨的眼神里，沒有絲毫的恐懼，反而燃起了令人心悸的戰意。
既然這幫洋買辦和海外財閥還不死心，那就來一個殺一個！
紅星廠現在手握軍方背景，擁有領先世界的冰蠶絲和鯊魚皮技術，絕對不是三十年前任人宰割的滬上老裁縫！
“廠長，林婉清既然把滬上的渠道都給了您，說明林家也是想借您的手，重回故土。”
江白帆看著谷雨那堅定不移的眼神，心中的那一絲擔憂也逐漸散去。
“這把老骨頭，只要還能拿得動剪刀，就陪廠長跟那些洋鬼子再斗一場！”
谷雨站起身，鄭重地向江白帆鞠了一躬。
“江老放心，這大好的山河，絕不容許那些見不得光的資本來染指！”
正當氣氛無比凝重悲壯之時，裁縫鋪的木門突然被人砰的一聲推開。
“媳婦兒！媳婦兒你在哪呢！”
伴隨著一陣狂風和雪花，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帶著一身寒氣沖了進來。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紅星師的正牌師長，被稱為“活閻王”的霍廷淵。
霍廷淵那張平時冷酷如鐵的臉上，此刻卻掛著極其不符合身份的焦急和傻笑。
他的手里，還死死地攥著一個用舊報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方塊。
“媳婦兒，快跟我回家，我有天大的事要找你！”
霍廷淵根本不管屋里還有江白帆和三妞，直接大步跨上前，一把抓住了谷雨的手腕。
谷雨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搞得一愣。
“霍廷淵，你發什麼神經？大過年的，能有什麼天大的事？”
霍廷淵卻神秘兮兮地眨了眨那雙銳利的鷹眼。
他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听到的音量說道。
“當然是天大的事。”
“因為……我給你準備了一個比拿一等功還厲害的新年禮物！”
谷雨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這個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男人，竟然還學會準備新年禮物了？
看著霍廷淵那雙滿懷期待的眼楮，谷雨心中剛剛因為海外資本升起的凝重，瞬間被一種無法言喻的好奇所取代。
這舊報紙里包著的，到底是個什麼驚天動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