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眼不敢有絲毫違逆，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來，哆哆嗦嗦地在前面引路。
剩下的地痞們也如同被赦免的囚犯，互相攙扶著，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連個屁都不敢放。
剛才還不可一世的陣仗，此刻土崩瓦解，成了一群垂頭喪氣的鵪鶉。
谷雨一行人，在無數路人敬畏和好奇的目光中，穿過馬路，徑直走向那家被砸得面目全非的“林氏繡莊”。
越走近，那股破敗和屈辱的氣息就越發濃烈。
店門早就沒了，只剩下兩個孤零零的門軸。
門楣上那塊“林氏繡莊”的百年招牌，被人用利器從中間劈成了兩半，一半掉在地上，被踩滿了骯髒的腳印，另一半還搖搖欲墜地掛著，像是在無聲地哭泣。
店內更是一片狼藉。
上好的紅木櫃台被砸得粉碎，一匹匹價值千金的真絲、雲錦、宋錦，像垃圾一樣被扯得到處都是，上面潑滿了墨水和各種污穢物，散發著刺鼻的霉味和酸臭味。
幾件已經成型的，凝聚著林家幾代人心血的旗袍和繡品，被撕成了碎片，和地上的玻璃碴子混在一起。
這哪里是打砸，這分明是刨祖墳！
他們是要把林家刺繡的根，都給徹底挖斷！
江白帆看著眼前這一幕，這位經歷過大風大浪，連被批斗下放時都未曾掉過一滴淚的老人，此刻眼眶卻紅了。
他伸出顫抖的手，從地上撿起一塊被撕碎的，繡著金絲鳳尾的旗袍殘片。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老人聲音嘶啞，捶胸頓足，“這是手藝人的心血！是老祖宗傳下來的寶貝！他們怎麼敢！怎麼敢啊！”
三妞也被嚇壞了，她的小手緊緊地攥著，大眼楮里噙滿了淚水，她不懂什麼是商業競爭，但她能感受到那種極致的、想要毀滅美好的惡意。
谷雨的眼神，冷得能凍結空氣。
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用目光，將眼前這一切，都刻進了腦子里。
就在這時，從那片廢墟深處，傳來一陣壓抑的、若有若無的嗚咽聲。
“誰？”警衛員立刻警惕起來。
谷雨擺了擺手，示意他別緊張，然後帶頭走了進去。
在一張被掀翻的八仙桌下面，一個身影正蜷縮在那里，肩膀不住地聳動著。
听到腳步聲，那個身影猛地一顫，抬起頭來。
那是一張布滿淚痕，卻依舊難掩秀麗的臉龐，只是臉上寫滿了驚恐和絕望，眼神空洞得像一具沒有靈魂的娃娃。
正是林婉清。
“婉清！”谷雨心中一緊，快步走了過去。
“谷……谷雨姐？”
看清來人，林婉清空洞的眼神里終于有了一絲光亮，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撲了過來，一把抱住谷雨，積攢了多日的委屈、恐懼和絕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嗚嗚嗚……谷雨姐！你終于來了！他們是魔鬼！他們都是魔鬼！”
林婉清哭得撕心裂肺，上氣不接下氣。
“他們砸了我的店，毀了我的布料，還……還把我爺爺的牌匾給劈了……”
“我報警了，可是沒用……他們官官相護，警察來了也只是做做樣子……”
“我去找以前那些叔叔伯伯幫忙，可是他們一听到‘新亞集團’的名字，就全都躲著我，電話都不敢接……”
“我沒用了……我什麼都做不了……我對不起爺爺，對不起林家列祖列宗……嗚嗚嗚……”
她像個無助的孩子，把頭埋在谷雨的懷里，哭得肝腸寸斷。
這個曾經在京城選拔會上，驕傲得像只孔雀的刺繡世家傳人，此刻卻被現實，殘忍地折斷了所有的羽翼和尊嚴。
谷雨輕輕地拍著她的背，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
因為她知道，在這種時候，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的。
她只是任由林婉清發泄著，等她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才遞上一方手帕，柔聲卻堅定地問道︰“告訴我，都發生了什麼。把你知道的，關于那個‘新亞集團’，關于那個姓陳的，所有的一切，都告訴我。”
林婉清抽泣著，接過手帕，斷斷續續地開始講述。
從新亞集團突然出現，用遠高于市價的價格租下她對面的店鋪開始。
到用各種卑劣的手段挖她的老繡娘，仿冒她的設計，用劣質品打價格戰。
再到最後，當她拒絕對方的“收購”提議後，那場光天化日之下的野蠻打砸。
“帶頭的是一個華裔，很年輕，也很傲慢，中文說得不怎麼樣，卻總喜歡拽幾句倫敦腔的英語，好像這樣就能顯得他高人一等。”
林-婉清的眼中，燃起一抹刻骨的恨意。
“他對我們中國的牌子，充滿了鄙夷和不屑，他說……他說我們這些都是老古董，早就該被掃進歷史的垃圾堆了。他說他要用‘資本的力量’，來教會我們這些‘土包子’，什麼才是真正的生意！”
“他對外自稱……他對外自稱……”林婉清努力地回憶著，似乎那個名字，都讓她感到惡心。
“他自稱‘史密斯•陳’！”
“史密斯”！
當這個姓氏，從林婉清口中吐出的瞬間。
谷雨的瞳孔，猛地一縮！
一股熟悉的，冰冷的，來自前世特工生涯的直覺，像電流一樣，瞬間貫穿了她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