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紅星廠的大禮堂，座無虛席。
近千名工人被強制要求參加大會，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復雜難明。
有擔憂，有好奇，有麻木，更多的，是隱藏在眼底深處的一絲不忿和抵觸。
主席台上，只擺了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谷雨就坐在那里，身後站著面色凝重的李建國。
台下，人群的最前面，一個頭發花白、滿臉褶子，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工裝的老頭，翹著二郎腿，嘴里叼著根沒點燃的旱煙，一副天王老子第一我第二的架勢。
他就是王建軍。
他身邊圍著幾個同樣刺頭的老油條，正低聲交頭接耳，不時發出一兩聲輕蔑的嗤笑。
“都到齊了？”
谷雨拿起話筒，冰冷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了整個禮堂，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嘈雜。
“我知道，大家最近心里都有怨氣。”
她開門見山，沒有半句廢話。
“怨我搞什麼打卡，不近人情。”
“怨我搞什麼計件，讓你們沒了鐵飯碗。”
“怨我，不讓你們再舒舒服服地吃大鍋飯了。”
一連串的“怨”，像刀子一樣，戳中了在場大部分人的心事，許多人下意識地低下了頭。
王建軍更是冷哼一聲，故意把聲音弄得很大︰“既然知道，就該把那些害人的規矩給廢了！咱們紅星廠，是人民的工廠，不是你谷廠長一個人的！”
“說得好！”谷雨非但沒生氣，反而點了點頭，目光直視著王建軍，聲音陡然拔高。
“今天，我把大家叫來，不講大道理，也不搞思想教育。我只給大家算兩筆賬！”
她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筆賬，叫‘生死賬’！”
“在座的各位，有誰知道，我們滬上的‘勞動光榮’旗艦店，每天的租金是多少錢？”
台下一片茫然。
“我告訴你們，三百塊！一天！”
“嘶——”
全場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三百塊！那可是普通工人將近一年的工資！
“有誰知道，我們從西德引進的那條全自動生產線，花了多少錢？”
谷雨再次發問。
“三十萬……美金！”
“轟！”
這個數字，如同一顆炸彈，在人群中炸開。
三十萬美金！對這個年代的普通人來說，這根本就是一個無法想象的天文數字！
“這些錢，都是我谷雨，是咱們紅星廠，在市場上，從洋人手里，一分一分拼回來的！”
“但是！”谷雨話鋒一轉，聲音變得無比嚴厲。
“市場是什麼？市場就是戰場！你不進步，別人就會進步！你不吃人，別人就會來吃你！”
“就在我們開會的這一個小時里，全國有上百家服裝廠在開工！有上千個設計師在畫圖！有上萬個供銷員在跑市場！”
“我們賣一百塊的風衣，人家敢賣八十！我們好不容易研發出的‘冰蠶絲’，不出半年，就會有仿冒品出來！”
“如果我們還像以前一樣，慢悠悠地混日子，做出來的衣服線頭都對不齊，交貨期一拖再拖！你們告訴我，結果會是什麼？”
谷雨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目光如電，掃視全場。
“結果就是，我們會被市場徹底淘汰！訂單被搶光！工廠倒閉！到時候，別說大鍋飯，你們連刷鍋水都沒得喝！”
“所有人，通通給我回家待業！你們引以為傲的鐵飯碗，會被砸得粉碎！”
這番話，如同一盆冰水，從每個工人的頭頂澆下。
那些原本還心懷怨氣的人，臉上開始浮現出恐懼和後怕。
他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自己安穩的生活，並非理所當然，而是建立在谷雨在外面一次又一次浴血拼殺的基礎上。
看著火候差不多了，谷雨放緩了語氣，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筆賬，叫‘良心賬’，也叫‘發財賬’！”
“我知道，有人在下面說，我谷雨在外面發了大財，回來就翻臉不認人，要榨干你們。”
谷…雨冷笑一聲，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王建軍的臉。
“今天，我當著全廠近千名職工的面，立下一個規矩！”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無比。
“從這個月開始，只要工廠的改革能順利推行，生產效率能提上來！那麼，工廠每個月新增利潤的百分之三十，我一分不要，全拿出來，給大家發獎金，發福利！”
“嘩——”
全場瞬間炸開了鍋！
百分之三十！
以紅星廠現在的盈利能力，那將是一筆何等恐怖的巨款！
“口說無憑！”谷雨直接讓李建國拿出一個牌子，上面用紅漆寫著幾個大字。
“從今天起，廠里設立兩個最高獎項！”
“第一，‘金牌工人獎’！每個月，每個車間，評選出產量最高、質量最好、出勤最滿的工人，授予‘金牌工人’稱號！當月，直接獎勵現金，一百塊！”
一百塊！
這個數字讓所有人的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那可是一個普通工人三四個月的工資啊！
“第二，‘技術革新獎’！任何人，只要能對生產流程、機器設備提出改進意見，並且被采納、證明有效的，一次性獎勵，最低五百！上不封頂！”
“轟！”
如果說“金牌工人獎”是驚喜，那“技術革新獎”就是顛覆！
這等于是在告訴所有人，只要你有腦子，有想法，你就能一步登天！
一時間，所有人的眼楮都紅了，閃爍著名為“欲望”和“希望”的光芒。
之前所有的不滿和怨氣，在赤裸裸的金錢和看得見摸得著的好處面前，被沖擊得煙消雲散。
這就是人性！
你跟他們講大道理，他們听不進去。
但你把實實在在的錢擺在他們面前，比什麼都管用！
看著台下已經徹底被點燃的氣氛，谷雨知道，她的“胡蘿卜”，已經喂下去了。
接下來，就是“大棒”。
她拿起話筒，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de的是一片刺骨的冰冷。
“好處，我給大家了。路，我也給大家指明了。”
“但丑話，我也說在前面。”
“從明天開始，新制度將不打任何折扣地嚴格執行。”
“紅星廠的未來，不養閑人，不養懶人，更不養一邊吃著廠里的飯、一邊砸廠里鍋的白眼狼！”
她的目光，死死地釘在王建軍的臉上。
“我的話很簡單。”
“要麼，拼命干活，適應新的規則，拿走你們應得的獎金和榮譽。”
“要麼，現在就收拾好你們的東西，滾出紅星廠的大門！”
“我谷雨，說到做到！”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
一股無形的威壓，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
所有人都明白，谷廠長這次，是來真的了。
會議結束後，工人們臉上的表情已經截然不同，他們三三兩兩地討論著，眼神里充滿了興奮和對未來的憧憬。
而王建軍和他那幾個老伙計，則被孤立在了原地。
“王哥，這……這娘們來真的啊！一百塊獎金，我的天！”一個老油條有些動搖了。
王建軍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臉上滿是不屑。
“怕什麼！她這是畫大餅！就是嚇唬咱們的！”
“我王建軍，為這廠子流過血，受過傷！我倒要看看，她敢不敢把我怎麼樣！”
他眯起眼楮，看著遠處谷雨離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怨毒。
“明天，我就讓她看看，這紅星廠到底誰說了算！讓她知道，馬王爺有幾只眼！”
他決定，要用一次更激烈的挑釁，來試探谷雨的底線。
他堅信，谷雨絕對不敢動他這個“開廠元老”。
他卻不知道，他這一步，將直接把他自己，送上斷頭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