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大雪封门。
霍家别墅里，暖气烧得很足，但空气却压抑得仿佛要结冰。
“砰！”
霍廷渊带着一身风雪，大步流星地推开家门，军帽被他一把扯下，重重地砸在玄关的柜子上。
这位在战场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活阎王”，此刻却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暴躁狮子。
他双眼布满红血丝，胸口剧烈起伏着。
谷雨正坐在沙发上翻看红星厂的财务报表，听到动静，头都没抬。
“怎么？今天在军区，有人给你这个正师长气受了？”谷雨语气平静。
“谁敢给我气受？！”
霍廷渊烦躁地解开风纪扣，大步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
“是那帮不争气的兔崽子！”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凉白开，一饮而尽，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今天下午，三营的李大强，红着眼睛跑来找我打离婚报告！”
“五连的赵连长，被他媳妇挠了一脸血，连操场都不敢下！”
“还有后勤处的王干事，因为不肯给媳妇买进口大衣，被媳妇锁在门外冻了半宿！”
霍廷渊越说越来气，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反了！这帮娘们简直是反了天了！”
“才发了几天钱？才过上几天好日子？一个个连东南西北都找不着了！”
谷雨听着，放下手中的报表。
她那双清冷的美眸，静静地看着处于暴怒边缘的丈夫。
“所以呢？你这个师长，打算怎么管别人的家务事？”
“管！必须得狠狠地管！”
霍廷渊猛地站起身，军靴在木地板上踩出沉重的声响。
“我今天已经跟政委通了气！”
“明天我就下令，整个西北军区，出台最严厉的军属消费管理纪律！”
霍廷渊大手一挥，杀气腾腾。
“任何人，不得购买超过一百块钱的奢侈品！”
“任何人，不得在公共场合穿金戴银，炫耀攀比！”
“谁要是敢违背纪律，影响军心，立刻取消她红星厂的工作资格，把她男人一并处分！”
霍廷渊咬着牙：“老子就不信，治不了这帮人的富贵病！”
简单！
粗暴！
这就是军人的思维方式！
不听话？那就用纪律的铁拳，把你砸服！
然而。
坐在沙发上的谷雨，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倒了一杯热茶，推到霍廷渊面前。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下这种愚蠢的命令。”
霍廷渊猛地一愣。
“愚蠢？谷雨，这股歪风邪气再不管，咱们军区的底子就要烂了！”
“烂不了。”
谷雨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地盯着霍廷渊。
“霍廷渊，你是个将才，你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是因为你懂战术。”
“但你不懂人心！”
谷雨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中要害。
“你用纪律去压制她们花钱？”
“好啊！红星厂刚给她们发了人均两千块的奖金，这是她们用汗水踩缝纫机赚来的干干净净的血汗钱！”
“你凭什么不让她们花？”
“用军纪？法律哪一条规定军属不能穿貂皮？哪一条规定不能戴手表？”
谷雨上前一步，逼视着丈夫的眼睛。
“你信不信，只要你这道命令发下去。”
“明天，大院里的军嫂就会集体闹事！”
“后天，红星厂就会全面停工！”
“大后天，告你们西北军区‘侵吞群众私有财产’、‘官僚主义压迫’的举报信，就能堆满中央军委的办公桌！”
轰！
霍廷渊被这番连珠炮般的话，震得后退了半步。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是啊！
钱是红星厂发的，是合法的劳动所得！
部队用强权去干涉群众花自己的钱，这要是闹大，绝对是一场灾难！
“那你说怎么办？！”
霍廷渊烦躁地抓着头发，“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帮娘们，被几个臭钱腐蚀成资本家的做派？”
“廷渊，你坐下。”
谷雨拉着丈夫的手，将他按在沙发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没有去厂里吗？”
“因为今天早上，刘司令的夫人，张桂芳嫂子来过了。”
霍廷渊脸色一变：“她来找你麻烦？”
“不，她是来敲打我的。”
谷雨嘴角勾起一抹清冷的笑意，“而且，她敲打得很对。”
“廷渊，钱这个东西，有时候比敌人射来的子弹还要危险。”
“子弹只能杀人，但钱，能轻易摧毁一个人的灵魂。”
谷雨的目光看向窗外的风雪，声音深沉。
“这群军嫂，以前连吃顿肉都要算计半天，现在突然拥有了巨大的财富。”
“她们的精神世界，就像是一个干瘪的气球，突然被充入了过量的气体。”
“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出口，除了爆炸，别无他路。”
霍廷渊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
“堵，是不可能堵住的。”
谷雨转过头，眼神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睿智光芒。
“大禹治水，在疏不在堵。”
“她们之所以疯狂地买彩电、买大衣、穿金戴银，在水房里掐架。”
“本质上，并不是她们变坏了。”
“而是因为，她们极度空虚！”
“她们的眼界，就只有那几件衣服，那几样首饰。她们试图用这些物质，来填补自己极度匮乏的精神世界，来寻找那点可怜的‘优越感’。”
谷雨一针见血的剖析，让霍廷渊听得头皮发麻。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攀比”背后，藏着这么深的心理逻辑。
“所以，我向桂芳嫂子立下了军令状。”
谷雨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
“我要在半个月内，彻底治好大院里的这股妖风！”
“怎么治？”霍廷渊下意识地问。
“既然她们觉得花钱炫耀有价值，那我就要给她们找一点，比花钱更有价值、更让她们着迷的事情做！”
“我要把她们从庸俗的物质漩涡里，狠狠地拽出来！”
谷雨眼中寒光乍现。
“不过，在我的计划实施之前，我猜军区政工部那帮老古董，肯定要搞一些没用的形式主义了。”
“明天，是不是有什么大会？”
霍廷渊一愣，点了点头：“政委气坏了，说思想阵地不能丢，明天上午要在礼堂开‘忆苦思甜’报告会，请了以前走过草地的老红军来做演讲，强制所有家属必须参加。”
谷雨听完，冷笑了一声。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
“看看是用老掉牙的办法，能叫醒一群装睡的暴发户，还是会沦为一场彻底的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