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政治部大楼走出来，外头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谷雨紧了紧风衣的领口，深吸了一口西北特有的冷冽空气。
胸口那股被官僚主义恶心到的郁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媳妇！”
一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猛地停在路边，车门被一把推开。
霍廷渊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满身煞气地大步跨了下来。
看着妻子手里完好无损的牛皮纸袋，这位“活阎王”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王老头不批？！”
霍廷渊的声音冷得能掉下冰碴子，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了吉普车的车门。
只听“嘎吱”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结实的车门竟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是不是还给你甩脸子了？”
“他娘的！老子在前线拼死拼活，他在后方给老子的女人使绊子！”
“我这就去找他理论！今天他不把字签了，老子把政治部的大门给他拆了！”
霍廷渊转身就要往政治部大楼里冲。
那股子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暴戾气息，吓得路过的几个干事纷纷避让，生怕被活阎王迁怒。
“站住。”
谷雨清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严。
霍廷渊的脚步硬生生顿住，转过头，像头被拴住了铁链的暴怒狮子。
“媳妇，这气你咽得下，我咽不下！”
“他凭什么毙你的计划？大院现在乌烟瘴气，他王政委拿得出半点办法吗？”
“你冲进去闹一通，除了落个‘恃功傲物、不服管教’的口实，还能改变什么？”
谷雨走上前，纤细的手指轻轻抚平男人军装上的褶皱。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廷渊，对付那种把乌纱帽看得比命还重的官僚，硬碰硬是最蠢的做法。”
“那怎么弄？”霍廷渊咬着后槽牙，气喘如牛。
“告状？咱们直接去找刘司令！”
“我就不信，刘司令也跟那个老顽固一样瞎了眼！”
“找刘司令也是下策。”
谷雨拉开车门，从容不迫地坐进了副驾驶。
“直接越级告状，不仅犯了职场大忌，还会让刘司令觉得我们红星厂恃宠而骄，拿他当枪使。”
“那你说怎么办？”霍廷渊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子。
“他不批，我自然有办法，让他跪着来求我批。”
谷雨看了一眼窗外倒退的景物，眼底闪烁着算计的精光。
“而且，我要让刘司令亲自给他下达死命令。”
吉普车在一处幽静的家属院前停下。
这里是军区首长居住的一号大院。
谷雨提着牛皮纸袋，踩着落叶，敲响了刘司令家的大门。
开门的是刘司令的警卫员，一看是红星厂的谷厂长，立刻恭敬地将人请了进去。
客厅里。
司令夫人张桂芳正愁眉苦脸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条被撕得稀巴烂的貂皮围脖，气得直抹眼泪。
“张大姐，这是怎么了？”
谷雨走进去，将手里的纸袋放在茶几上，关切地问道。
一抬头，张桂芳看到是谷雨，仿佛见到了救星，拉着她的手就开始倒苦水。
“小谷啊，你可算来了！”
“你看看，你看看这造的什么孽啊！”
张桂芳指着那条烂围脖，气得浑身发抖。
“今天早上，张参谋的媳妇和李团长的媳妇，就在水房里，因为谁家的围脖是从欧洲进口的，谁家的是从苏联倒腾来的，硬生生打起来了！”
“指甲把脸都挠破了！”
“张参谋的媳妇急了眼，一把把李团长媳妇的围脖给扯了个稀烂！”
“两人从水房一路骂到司令部，简直把咱们军区家属的脸都丢尽了！”
张桂芳痛苦地揉着太阳穴。
“老刘昨晚因为这件事发了一顿大火，让我必须把家属工作管好。”
“可是……可是我能有什么办法？！”
“苦口婆心地劝，没人听；搞忆苦思甜，人家在底下比手表！”
“我这个家属委员会主任，算是干到头了！”
谷雨听着，心中冷笑。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这攀比的歪风邪气，已经烧到刘司令的眉毛上了。
“大姐，您别急。这种事，靠苦口婆心是劝不住的。”
谷雨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张桂芳。
语气温和，却一针见血。
“她们闲得发慌，手里又有几个闲钱，精神空虚，除了比穿衣打扮，还能比什么？”
“是啊！就是精神空虚！”张桂芳如遇知音，猛拍大腿。
“可怎么填补这个空虚呢？”
谷雨不慌不忙地拿起茶几上的牛皮纸袋，从里面抽出几页纸，递了过去。
“大姐，实不相瞒。我今天来找您，就是为了这事。”
“这是我们红星厂，准备内部搞的一个试点项目，叫‘女职工综合服务中心’。”
张桂芳一愣，接过那几页纸。
上面写着：识字班、缝纫刺绣技能培训、业余文艺汇演、心理矛盾调解室……
每一条，都精准地踩在了解除“精神空虚”的痛点上！
“哎呀！”
张桂芳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纸页抖得哗啦作响。
双眼放光，就像是在沙漠里看到了绿洲。
“好东西！这可是救命的好东西啊！”
“小谷，你们这个想法太好了！让女人学知识，学手艺，有了正经事干，谁还有功夫去水房扯头发？！”
张桂芳越看越激动，眼眶都红了。
“有了这个，我不信治不好那帮老娘们的富贵病！”
但紧接着，她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不对啊小谷。”
“这么好的方案，你为什么要叫‘红星厂女职工服务中心’？”
“那军区大院那么多军嫂怎么办？你这……怎么只管你们厂里的人？”
面对张桂芳急切的质问，谷雨微微低下头。
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一丝狡黠。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委屈。
“大姐，我也想让全军区的军嫂都受益啊。”
“可是，我人微言轻。”
谷雨苦涩地笑了笑。
“本来，这套方案，是针对全军区家属写的。”
“可是，政治部那边不批啊。”
“什么？！”张桂芳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
“王政委说，这叫资本主义做派，是不务正业。”
谷雨语气平缓，却字字诛心。
“他说，军区没有编制，没有经费。”
“还说我一个办厂的，外行指导内行，手伸得太长。”
谷雨站起身，满脸“歉意”地把那几页纸收了回来。
“大姐，实在对不住。我也怕给首长们添麻烦。”
“既然军区不愿意搞，那我只能自掏腰包，先在我们红星厂内部搞一搞。”
“至少，我们红星厂的女职工，绝不能变成整天只知道炫富攀比的泼妇。”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委屈到了极点。
张桂芳听在耳朵里，却像是点燃了一个炸药桶。
“王政委这个老顽固！他简直是老糊涂了！”
张桂芳气得在客厅里来回走动，胸口剧烈起伏。
“底下乱成这样，他拿不出主意！你把现成的解药递到他嘴边，他居然还嫌苦，往外推？！”
“什么编制经费？说到底，就是怕承担责任，就是思想僵化！”
“大姐，您别生气，王政委也有他的难处……”谷雨继续“善解人意”地浇油。
“他有个屁的难处！”
张桂芳猛地转头，一把按住谷雨的手，眼神无比坚定。
“小谷，你听我说。”
“这方案，你先别在红星厂内部搞了。”
“这么好的东西，必须要在全军区推行，必须让所有军嫂都受益！”
“可是……政委那边……”谷雨面露难色。
“政委那边你别管！”
张桂芳咬牙切齿，眼底燃起一团护短的烈火。
“他王政委不批是吧？”
“我找能管得住他的人批！”
“小谷，你把完整的方案给我留下。”
张桂芳冷笑一声，“今晚，我就让这把火，烧到该烧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