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十一万三十分。
军区第一大食堂。
下操的军号声刚刚响起，几千号饥肠辘辘的战士们，像黑压压的潮水一般涌入食堂。
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没有对食物的渴望。
只有深深的无奈和痛苦。
“班长，今天吃啥？”一个新兵蛋子饿得肚子咕咕叫，眼巴巴地看着打饭窗口。
班长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铝制饭盒敲得震天响。
“还能吃啥？”
“老三样！水煮白菜，水煮萝卜，外加看不见肉星子的红烧肉！”
“都他娘的少抱怨，赶紧吃完回去睡午觉，下午还要五公里越野！”
整个食堂里，弥漫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气氛。
饭菜难吃，战士们不仅吃不饱，连嚼东西都像是在完成任务。
就在这时。
“哐当”一声巨响！
食堂最东边，那个闲置了半年的五号窗口，那扇油腻腻的铁皮卷帘门，被人从里面一把推了上去！
紧接着，一股霸道到了极点、浓郁到了骨子里的香味，如同原子弹爆炸一般，瞬间席卷了整个上千平米的食堂！
那是猪大油在热锅里被熬出脂香的味道！
那是发酵得恰到好处的东北酸菜，被热力激发出酸爽的香气！
那是陈年老醋混合着刚捣碎的紫皮大蒜，直冲脑门的鲜辣！
只一秒钟。
整个喧闹的食堂，死一般寂静。
几千个喉结，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整齐划一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咕咚！”
“咕咚！”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部死死盯住了五号窗口！
窗口里。
钱大妈穿着崭新的白大褂，头上戴着白色的卫生帽，腰上系着雪白的围裙。
她手里拿着一把一米多长的大铁勺。
像一位巡视领地的常胜将军！
在她的身后，七八个老军嫂一字排开，案板上的擀面杖在她们手里挥舞得上下翻飞，白生生的面皮像雪花一样落入滚开的大铁锅里！
“都愣着干什么？！”
钱大妈中气十足的破锣嗓子，在食堂里炸响。
“钱记酸菜油渣大肉饺子！刚出锅的第一锅！”
“拿饭票来换！”
“一两饭票换十个大饺子，不要钱，只要票！”
“不好吃，老娘把头剁下来给你们当夜壶！”
轰！
整个食堂彻底沸腾了！
“卧槽！是饺子！真的是饺子！”
“一两饭票十个？不要钱？！这他妈跟白送有什么区别！”
“别挤！老子先来的！”
几千个刚才还饿得有气无力的战士，此刻双眼通红，像一群下山抢食的猛虎，疯了一样朝五号窗口扑了过去！
带队的连长们连嗓子都喊劈了，根本压不住阵！
“砰！”
第一碗热腾腾的酸菜饺子，被重重地扣在了新兵小王的铝饭盒里。
钱大妈眼疾手快，用大勺子舀起一勺红艳艳的油泼辣子蒜泥醋，兜头浇在饺子上。
“孩子，快吃！不够大妈锅里还有！”
小王咽了口唾沫，用颤抖的手拿起筷子。
夹起一个圆滚滚、皮薄馅大的饺子，甚至连吹都没来得及吹，一口塞进嘴里！
“噗嗤！”
滚烫的酸菜汁水，混合着猪油渣的焦香，在口腔里瞬间爆开！
面皮劲道爽滑，肉馅鲜美弹牙！
那股直冲天灵盖的酸爽，瞬间激活了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
小王嚼着嚼着，突然停住了。
两行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他晒得黝黑的脸颊，大颗大颗地砸进饭盒里。
“呜呜呜……”
一个一米八的西北汉子，竟然端着饭盒嚎啕大哭起来。
排在后面的战士吓了一跳。
“咋了兄弟？烫着了？难吃？”
“不……”小王一边哭，一边拼命往嘴里塞饺子，含糊不清地喊着，“太好吃了……太好吃了！”
“我想我妈了！”
“这就是我妈包的饺子的味道啊！”
这一嗓子，直接把全场的情绪点燃到了极点！
在极其艰苦的训练环境下，这些十几二十岁的小伙子背井离乡，吃着形同嚼蜡的大锅饭。
这碗饺子，不仅仅是一顿饭。
更是慰藉他们灵魂的良药！
“大妈，给我来二两饭票的！”
“我要半斤！老子今天要把胃撑爆！”
“后面的别挤了，老子的鞋都被踩掉了！”
五号窗口前，排起了长达百米的恐怖长龙。
而原本负责打饭的炊事班战士们，此刻端着满满一大盆水煮白菜，站在一旁看傻了眼。
张部长站在食堂二楼的玻璃窗后，看着下面这疯狂的一幕。
他惊得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部长……”司务长老陈擦了擦冷汗，“这……这帮家属是会妖术吗？”
“妖个屁！”
张部长一巴掌拍在老陈的后脑勺上，眼睛里却放出了狂喜的光芒。
“这他娘的叫奇迹！”
“不用军区多拨一分钱，伙食质量原地飞升！新兵连的士气直接拉满！”
“去！给我拿个饭盒来，老子也要去排队尝尝那饺子！”
整整两个小时。
钱大妈和老嫂子们，硬生生包出了一万多个饺子！
直到最后一点面皮见底。
看着战士们一个个吃得红光满面、打着饱嗝、满眼感激地叫着“谢谢兵妈妈”离去的身影。
钱大妈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两条胳膊抖得像筛糠一样。
但是，她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几十年都未曾有过的夺目光彩。
“老姐姐们。”
钱大妈看着空荡荡的锅底，眼眶湿润了。
“咱们……不是没用的老太婆！”
“咱们还能给国家、给部队做贡献！”
几个老嫂子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之前那种被时代抛弃的空虚感、那种因为闲得发慌而导致的满腹牢骚和刻薄，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
因为她们重新找到了尊严！找到了在这个大院里生存的价值！
不远处。
谷雨穿着风衣，静静地倚在食堂门口的柱子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冷笑。
想要毁灭一个人，就让她闲着。
想要拯救一群人，就给她们创造价值的战场！
“谷厂长！”
张部长端着半碗没吃完的饺子，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神了！真神了！”
“您这一招，不仅盘活了食堂，连家属院的怨气都给压平了！”
“我代表后勤部，代表全体战士，给您鞠躬了！”
谷雨冷冷地看着他，伸手弹了弹衣角。
“张部长，别急着谢。”
“老军嫂的问题解决了，年轻军嫂的服务中心也盖好了。”
“但咱们之间的账，才刚刚开始算。”
张部长一愣，“什么账？”
谷雨没有回答，只是冷冷一笑，转身走入阳光中。
因为她心里清楚。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从暗处浮出水面。
……
当天夜里。
霍家小洋楼。
谷雨刚洗完澡，正坐在沙发上擦头发。
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四岁半的六娃，穿着一身印着小熊的睡衣，吃力地抱着一个比他脸还要大两圈的老式算盘，吧嗒吧嗒地走了出来。
小家伙平时的眼神总是清澈呆萌的。
但此刻，他的小脸上，却布满了令人心悸的严肃和冰冷。
他走到谷雨面前。
将一本厚厚的、封皮印着“军区后勤基建采购处”的账本，重重地砸在茶几上！
“妈。”
六娃扬起小脸，声音稚嫩，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笃定。
“账不对。”
“有人，在吸咱们军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