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李建国瞠目结舌地看着谷雨，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霍廷渊则皱紧了浓眉，然后便大步走到妻子身边。
“媳妇，军区的事儿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大院里的办服务中心，那是福利性质，那是稳定军心。”
霍廷渊顿了顿，咬牙说道：“这样吧，老李，你把账本留下。”
“那我去军区找老刘！我亲自去找后勤部化缘！”
活阎王霍廷渊，这辈子没向人低过头，但为了媳妇，他豁出去了。
“就凭我这张老脸，去跟他们申请一笔专项经费，怎么也能撑过这半年！”
李建国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师长！您要是能出马，那这事儿绝对有戏！”
“不行！”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一道是谷雨。
另一道，是坐在沙发上的四岁神童，二宝。
二宝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小脸严肃。
“爹，这不可行。”
“第一，军费本就紧张，前线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你拿军费来贴补军属福利，上面查下来就是作风问题。”
“第二，伸手要钱，就等于把主动权交了出去，以后服务中心怎么搞，别人就能指手画脚。”
谷雨赞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二儿子。
不愧是过目不忘的法律和逻辑天才，一眼就看穿了问题的核心。
“二宝说得对。”
谷雨转过头，毫不留情地打断了霍廷渊的想法。
“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
“今天你为了几百块钱去军区低头，明天王有才那种政委，就敢插手咱们的课程安排！”
“我谷雨的地盘，容不得别人插半句嘴！”
霍廷渊被媳妇怼得没脾气，只能苦笑：“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干烧钱？”
谷雨走到桌边，随手拿起一本账册，猛地摔在李建国面前。
“老李，我问你。服务中心现在有多少人学会了用缝纫机？”
李建国下意识地回答：“三百多人，都是厂里退下来的老手带的，学得挺快。”
“那有多少人学会了纳鞋底、做手工活？”
“也有两百多！”
谷雨猛地一拍桌子，眼神如炬。
“八百多个闲置的劳动力，三百台缝纫机，两百个手工熟练工！”
“你告诉我，这叫无底洞？”
谷雨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李建国耳膜嗡嗡作响。
“这他妈是一座金矿！”
她的话糙理不糙，但把李建国吓得一个激灵。
“厂长，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谷雨逼视着他，一字一顿地抛出了她那个超越这个时代的惊天设想。
“很简单。”
“我要把红星军属综合服务中心，从一个只知道伸手要钱的‘福利机构’。”
“升级成一个能自主盈利、自我造血的‘经济实体’！”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李建国和霍廷渊的脑子里炸开了！
经济实体？！
李建国吓得连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了太师椅上，脸色惨白。
“厂长！使不得啊！”
“这……这是大院！这是军区！”
“咱们办服务中心是搞内部福利，这要是拿出去赚钱，那不成了搞‘资本主义’了吗？！”
在那个刚刚改革开放的年代，这种敏感词汇，简直就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连一向胆大包天的霍廷渊，脸色也变了。
“谷雨，老李说得对。这事儿犯忌讳。”
“私底下摆个小摊就算了，你把几百个军属组织起来搞经济实体？万一上面扣一顶‘投机倒把’的帽子下来，我这个师长都保不住你！”
面对这两个男人的恐惧，谷雨却冷笑出声。
前世作为顶尖特工，她最不怕的，就是打破规则！
“帽子？什么帽子？”
谷雨厉声反问：“我们不偷不抢，靠自己的双手劳动，赚取合法收入，这就叫投机倒把？”
“国家现在三令五申要搞活经济，解放思想！”
“怎么？别的老百姓能搞，我们军属就天生低人一等，只能靠男人养，只能拿死工资？”
她指着窗外。
“你们看看那些女人！”
“她们以前只会因为谁买了一件确良衬衫而互相撕扯头发！”
“但现在，她们在学习，在流汗，在寻找自己的价值！”
“你们忍心看着她们因为几个破钱的经费问题，重新滚回到那个满是攀比和绝望的泥潭里去吗？！”
李建国被问得哑口无言，冷汗直流。
霍廷渊双拳紧握，眼底挣扎。
谷雨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直接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不用再说了！”
“老李，你回去通知红星厂所有骨干，还有服务中心的各个教员组长。”
“明天上午九点，大礼堂召开厂务扩大会议！”
“我要当众，把这件事情定下来！”
李建国知道谷雨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只能绝望地抱起账本，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院子。
“疯了……全疯了……”
看着李建国狼狈的背影，霍廷渊叹了口气。
“媳妇，明天的会，绝对是一场鸿门宴。”
“那帮老顽固，能把你生吞活剥了。”
谷雨转过身，替丈夫整理了一下军装的衣领，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自信的弧度。
“活阎王，你什么时候也这么胆小了？”
“只要是拦我的路。”
“就算是阎王殿的恶鬼，我也照样把他们的牙给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