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大班椅上的谷雨，正在翻看刚刚让六娃整理好的服务中心财务报表。
听到这个声音，她握着钢笔的手微微一顿。
凤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冷光。
“进。”
门被推开了。
来人没有穿平时那身笔挺的军装，而是穿着一件有些发皱的旧中山装。
头发似乎几天没打理了，有些凌乱，眼窝深陷，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颓废与疲惫。
正是刚刚因为后勤贪腐案，被刘司令当众停职反省的王有才，王政委！
曾经在军区大院里颐指气使、走路都带着风的王大政委，此刻却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下属。
他局促地站在门口，双手搓着衣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哎呦，这不是王政委吗？”
谷雨没有起身，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手里的钢笔依然在纸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哦，对不住，我忘了，刘司令早上刚宣布您停职反省。”
“现在，我是不是该叫您一声，老王？”
杀人诛心！
谷雨的话就像是刀子一样，直勾勾地往王有才的心窝子里扎。
王有才老脸猛地一红，僵在嘴角的干笑比哭还难看。
“谷厂长说笑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厚着脸皮反手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
“我今天来，是以一个普通老大哥的身份，来看看你。”
“也是想为我之前在服务中心项目上，那种官僚主义的作风，真诚地道个歉。”
说着，王有才竟然真的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谷雨终于停下了笔。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用一种极其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老王啊，道歉就不必了。”
谷雨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
“吴大勇贪腐案，虽然你是被他蒙蔽的，但失察之罪，你洗不掉。”
“你今天跑来我这服软，到底想干什么？直说吧，我很忙。”
被谷雨一针见血地戳破，王有才的脸又是一白。
但他毕竟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迅速调整了情绪。
他拉开椅子坐下，压低了声音，换上了一副苦口婆心的面孔。
“谷雨啊，我承认，我是栽了。”
“但我今天来，真的是为了你好！”
王有才探着身子，眼神里透着一股急切。
“刚才在大会上，你要把服务中心改成什么‘经济实体’的事，整个军区都传疯了！”
“糊涂啊！你简直是糊涂透顶！”
王有才痛心疾首地拍着大腿。
“那是军区！那是讲政治的地方！”
“你让那些军嫂去赚钱？自负盈亏？这叫什么？这就叫割资本主义的尾巴！”
“你以为你打着为军属好的旗号就没事了？”
“只要有人往上捅一封检举信，纠察队立刻就能上门查封你的厂子！”
王有才说得唾沫横飞，一副“我是过来人我懂其中利害”的架势。
“谷雨，你太年轻，不懂里面的水有多深。”
“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赶紧把那什么公司解散了，老老实实搞你的福利中心。”
“否则，一旦高压线碰响了，你连这身军装都保不住！”
“到时候，你就会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不！你会比我惨十倍！”
办公室里，只有王有才急促的喘息声。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字字句句仿佛都在为谷雨的前途担忧。
换做一般的年轻干部，恐怕早就被这番连吓带哄的话给震住了。
但谷雨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他说完。
“噗嗤。”
谷雨突然笑了。
笑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老王，你的戏演完了吗？”
王有才一愣：“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谷雨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
“你不明白？那我替你把心里话说出来！”
“你今天跑来当这什么好人，根本不是怕我犯错，你是怕我连累你！”
王有才瞳孔骤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服务中心，是你王有才任期内，硬着头皮签字批下来的项目！”
谷雨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雷。
“如果你停职期间，服务中心又爆出‘走资派’的丑闻，那就是罪上加罪！”
“你怕这最后的一根稻草，彻底压死你复职的希望，对不对？！”
冷汗，顺着王有才的额头滴了下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包装的“善意”，在这个只有二十多岁的女人面前，竟然像是一张被撕碎的白纸！
“谷、谷厂长……你误会了，我真的没有……”
“闭嘴！”
谷雨一声冷喝，气场全开。
前世王牌特工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办公室。
王有才甚至感觉到一阵窒息。
“老王，其实你大可不必这么恐慌。”
谷雨话锋一转，重新坐了回去，语气变得玩味起来。
“你只看到了高压线，却没看到政策的风口。”
“什么意思？”王有才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问道。
谷雨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你现在被停职，刘司令正在气头上，如果不立下天大的奇功，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穿上那身军装了。”
“难道，你就心甘情愿带着一个处分，灰溜溜地卷铺盖回老家？”
这句话，狠狠地戳中了王有才的软肋！
他当然不甘心！
他奋斗了三十年，才爬到政委的位置，怎么甘心就这么毁了！
“谷厂长……”王有才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隐隐感觉，眼前的这个女人，手里握着能决定他生死的筹码。
“老王，我们来做笔交易吧。”
谷雨冷冷地抛出了诱饵。
“你替我办一件事，如果服务中心改组成功了，不仅能扭亏为盈，还能给军区解决几百号军属的就业难题。”
“到时候，作为这个项目初期的‘大力支持者’……”
谷雨微微一笑，笑得像个运筹帷幄的恶魔。
“这份政绩，算你一份。”
轰！
王有才的脑海里仿佛炸开了一颗惊雷！
政绩！
天大的政绩！
如果服务中心真的能不花军区一分钱，还能创造利润，解决大后方问题……
这绝对是足以惊动军委的改革创举！
只要能分到一杯羹，别说官复原职，再往上走一步都有可能！
狂喜和恐惧在王有才的脸上交织。
他猛地咽了一大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可怕：“你……你想让我做什么？”
谷雨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推了过去。
“很简单。”
“运用你在军区政治部多年的人脉，替我拦下那些准备向上打小报告的暗箭。”
“在接下来三个月内，谁敢用‘走资派’的帽子来压我，你就用你政委的理论素养，给我喷回去！”
“你给我当盾牌，我给你个重生的机会。”
“干不干？”
这是一场豪赌！
拿身家性命在赌国家的政策走向！
王有才死死地盯着桌上的文件，双手都在剧烈地颤抖。
足足过了一分钟。
“砰！”
王有才猛地站起身，立正，竟然向谷雨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谷厂长！”
“从今天起，我王有才这条老命，就交到你手里了！”
“哪个王八蛋敢阻拦中心的发展，我王有才第一个跟他拼命！”
谷雨满意地笑了。
她知道，最难搞的政治阻力，已经被她化解了。
“很好。”
谷雨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军大衣披在肩上。
“走吧，老王。”
王有才一愣：“去哪？”
谷雨凤眸微眯，看向窗外军区司令部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
“去立军令状！”
“我要去向刘司令，把这个天，彻底掀开！”
半小时后，军区司令部大门前。
谷雨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
而在她身后，除了亦步亦趋的王有才。
还跟着两个戴着袖珍军帽、穿着缩小版作训服的小布丁。
四岁的二宝，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文件。
四岁半的六娃，胸前挂着一把老算盘，啪啪作响。
一场足以载入军区史册的交锋，即将在司令部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