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红星厂的大喇叭还没响。
一号会议室里，已经是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厂长，你看这批童装的走线，绝对是咱们厂建厂以来最高水平！”
副厂长李建国满面红光，激动地拍着桌子上的一摞衣服。
“还有这批‘冰蚕丝’的样布，我让人连夜打包了三个大木箱！”
“只要到了广交会，那些老外看了，绝对得抢破头！”
“到时候，外汇大把大把地赚，咱们红星厂可就真要在全国出名了！”
底下的车间主任们也是个个喜笑颜开，仿佛已经看到了漫天飞舞的美钞。
在他们眼里，广交会就是一个遍地黄金的菜市场。
只要东西好，拿去就能卖钱。
然而。
坐在主位上的谷雨，却连看都没看那些衣服一眼。
她端起搪瓷茶缸，轻轻抿了一口。
“砰！”
茶缸被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原本喧闹的会议室，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看向他们这位说一不二的铁腕厂长。
“赚外汇？”
“抢破头？”
谷雨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冷的寒意。
“李副厂长，你是不是觉得，广交会就跟咱们军区大院门口的供销社一样？”
“摆个地摊，吆喝两声，人家就会乖乖把钱掏出来？”
李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厂长……难道不是吗？咱们的东西可是军工品质啊！”
“愚蠢！”
谷雨毫不留情地呵斥。
“东西是好东西，但你面对的，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
她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压迫感十足。
“广交会，不是菜市场，是战场！”
“是国际资本和我们这些刚刚走出国门的中国企业，进行的一场没有硝烟的绞杀战！”
“你以为他们是来买东西的？”
“错！”
“他们是来掠夺的！是来找破绽的！是来窃取我们核心技术的！”
李建国被骂得冷汗直冒，掏出手帕拼命擦着额头。
“厂长，没……没这么玄乎吧？咱们签合同不就行了？”
“合同？”
谷雨冷笑一声。
“二宝，给你李叔叔上一课。”
话音刚落。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穿着一身笔挺小中山装的四岁神童二宝，抱着一本厚厚的《国际商法》，迈着小短腿走了进来。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眼神比谷雨还要冰冷。
“李副厂长，根据《国际贸易法》和欧美各国的反倾销法案。”
“如果我们在合同中，没有明确的知识产权保护条款和管辖权排他协议。”
二宝翻开书，小手重重地拍在上面。
“一旦对方在欧美市场抢先注册了我们的外观专利。”
“他们不仅可以反告我们侵权，还能申请国际仲裁，扣押我们所有的外汇货款！”
“到时候，你不仅赚不到一分钱，还得赔得连裤衩都不剩！”
李建国如遭雷击，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椅子上。
“这……这怎么可能？这不是明抢吗？！”
“在资本的世界里，这叫合法掠夺。”
二宝稚嫩的童音，却说着最残酷的现实。
没等众人回过神来，门外又走进来两个小小的身影。
四娃手里摆弄着一个像收音机一样的黑色铁盒子。
他走到李建国身边，按下一个按钮。
“滴滴滴——”
铁盒子瞬间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四娃，这是什么？”李建国咽了口唾沫。
“这是我用废旧零件组装的反窃听频段扫描仪。”
四娃一脸严肃。
“广交会上，各国的商业间谍防不胜防。”
“你们在展台上说的每一句话，报的每一个底价，都可能被他们用微型麦克风录下来。”
“没有这个东西，你们在老外面前，就像是没穿衣服一样透明。”
全场高管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这些打了一辈子算盘的老国企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紧接着，六娃抱着他的金算盘，一摇一摆地走了过来。
“啪啪啪啪！”
算盘珠子被打得快出了残影。
“李叔叔，我刚才算了一下你做的报价单。”
六娃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鄙视。
“你采用的是固定汇率结算，而且没有加上大宗商品价格波动的对冲条款。”
“如果交货期超过三个月，一旦美元汇率下跌百分之五，或者国际棉花价格上涨百分之十。”
“我们这笔八十万件的订单，不仅不赚钱，还要倒贴三十五万人民币！”
“哐当！”
李建国手里的茶杯直接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倒贴三十五万？！
这简直是要了红星厂的命啊！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的高管都被这三个四岁的奶娃，用专业到令人发指的降维打击，震得灵魂出窍。
他们终于明白，谷雨为什么说那是一个战场了。
这根本不是做买卖，这他妈是在玩命啊！
“现在，你们还觉得，带着几件衣服过去，就能赚外汇了吗？”
谷雨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死寂。
“厂长……我错了！”
李建国猛地站起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
“差点……差点因为我的无知，酿成大祸啊！”
“知错就好。”
谷雨雷厉风行地开始部署。
“从今天起，所有参展人员，必须接受二宝的国际合同法培训，听不懂的，死记硬背！”
“四娃，赶制五台反窃听扫描仪，确保我们谈判室的安全。”
“六娃，重新核算所有报价底线，加入汇率对冲条款，一分钱的亏都不能吃！”
“是！”
三个萌娃异口同声，气势如虹。
就在红星厂的备战进入白热化，全员如临大敌之时。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保卫科科长赵刚一把推开。
他连门都没敲，满头大汗，眼神里透着一丝慌乱。
“厂、厂长！”
“外面……外面来了几辆挂着外事牌照的黑色大轿车！”
“把咱们厂的大门给堵了！”
李建国心里“咯噔”一下。
“外事牌照？难道是外贸部的人来视察了？”
“不、不是！”
赵刚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是个老外！”
“金发碧眼的！”
“而且……而且他指名道姓，说必须要见您！”
全场瞬间绷紧了神经。
广交会还没开始，老外怎么就先杀上门了？
唯有谷雨。
她坐在主位上，不仅没有丝毫慌乱，反而端起茶缸，悠闲地吹了吹上面的茶叶。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终于，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