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腦子里的水控干了，再來跟我說話！”
谷雨冰冷的聲音，順著電話線，狠狠砸在千里之外的滬上。
電話那頭的林婉清，被這聲厲喝嚇得渾身一顫。
連日來的委屈、驚慌、絕望，在這一刻，竟然奇跡般地被這股強大的氣場強行壓制住了。
“谷姐姐，我……我該怎麼做？”林婉清死死抓著話筒，仿佛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紅星廠廠長辦公室里。
李建國屏住了呼吸。
霍廷淵雙手抱胸，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妻子。
谷雨眼神如刀，冷冷地拋出了第一個問題︰“日本人和韓國人的衣服，憑什麼賣得那麼便宜？”
“因為……因為他們的布料便宜？”林婉清結結巴巴地回答。
“錯！”
谷雨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她。
“是因為工業化流水線，是因為極其恐怖的產能壓榨，是因為他們把衣服變成了沒有靈魂的工業塑料！”
谷雨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看透商業本質的犀利。
“你拿老祖宗幾百年來傳下來的江南絲綢、甦繡絕技，去跟人家機器里吐出來的化縴布料拼價格？”
“林婉清，你是嫌林家祖宗的棺材板蓋得太嚴實了嗎？！”
這句話，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林婉清的臉上。
更抽醒了正在紅星廠辦公室里旁听的李建國。
李建國只覺得頭皮發麻。
太毒了！
廠長看問題的角度，永遠是這種降維打擊式的剖析！
“可是……可是老百姓就認便宜啊！”林婉清急得又要哭出來了，“對面的店里天天排長龍，我們店里連個蒼蠅都沒有！”
“所以，你們就慌了？就想自降身價，去泥潭里跟豬打滾？”
谷雨冷笑一聲，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記住我今天說的話，打敗他們的，從來不一定是衣服！”
林婉清愣住了。
李建國也愣住了。
不賣衣服賣什麼？
“谷姐姐，您……您這是什麼意思？”
“日韓快時尚的底牌，是‘快’和‘便宜’。那他們的死穴是什麼？”谷雨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
“是……質量？”
“是廉價感！”谷雨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當所有人都在穿那種八塊錢一件、洗兩次就起球變形的化縴襯衫時，這種衣服，就不再是體面，而是廉價的代名詞！”
谷雨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辦公桌。
噠。
噠。
噠。
每一聲，都敲在林婉清的心坎上。
“你們國貨聯盟手里捏著王炸，卻想著怎麼拆開當單牌打，愚蠢至極！”
“听好了，接下來我要你做的每一步，你都給我拿筆記下來，照死里執行！”
電話那頭，林婉清趕緊抓起桌上的鋼筆，手都在發抖。
“第一步，漲價！”
谷雨的第一句話，就讓林婉清手里的鋼筆“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漲……漲價？！”
“沒錯！不僅要漲，而且要翻倍的漲！”谷雨的眼神冷酷如冰，“把你們店里那些便宜貨全部清倉，只留最頂級的絲綢、最好的甦繡！”
“他們賣八塊，我們就賣八十、一百八！”
“我們要告訴所有人，真正的東方之美，不是廉價的工業垃圾，而是無價的藝術品！”
李建國在一旁听得倒吸一口涼氣。
瘋了！
這簡直是反其道而行之！
人家低價傾銷，廠長居然要翻倍漲價？
“可是……這誰買得起啊？”林婉清聲音都在打顫。
“當然不是賣給普通老百姓的。”谷雨冷笑。
“滬上是什麼地方？那是十里洋場！那是全國最有錢、最講究體面的人扎堆的地方！”
“那些官太太、闊小姐、大資本家的家屬，她們會願意跟街頭賣菜的大媽穿一樣的大批量流水線衣服嗎？”
一語驚醒夢中人！
林婉清的眼楮，瞬間亮了起來。
對啊！
虛榮心！
階級感！
“第二步，搞服務，搞文化體驗！”谷雨繼續下達指令，語速極快。
“把你們南京路上的大店，全部給我重新裝修！”
“撤掉那些密密麻麻的衣架，換成紅木家具，擺上青花瓷，點上上好的龍涎香！”
“不要讓人覺得這是在買衣服，要讓他們覺得，這是在品味中國五千年的文化！”
谷雨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重錘，砸碎了林婉清傳統的商業思維。
“客人進門，先上頂級的大紅袍！”
“不要問人家買什麼，先聊詩詞歌賦，先聊甦繡的歷史，聊老祖宗的規矩！”
“衣服不掛出來，要用錦盒裝著，戴著白手套拿給客人看！”
“要告訴她們，這件衣服，是三代單傳的繡娘，花了整整三個月，一針一線縫出來的！”
“全世界，僅此一件！”
“誰穿上，誰就是滬上獨一無二的名媛！”
轟！
電話那頭，林婉清仿佛听到自己腦海里有一座大山轟然崩塌。
一種前所未有的商業模式，在她眼前瘋狂展開！
這哪里是在賣衣服？
這賣的是尊嚴，是身份，是血統高貴的文化附加值！
“第三步，私人定制，饑餓營銷！”
谷雨根本不給她喘息的機會，拋出了最後的殺招。
“從明天開始，國貨聯盟的頂級高定，每天只接待三位客人！”
“想要買？可以，先預約排隊！”
“要量體裁衣，要等三個月才能拿貨！”
“我們要讓那些太太小姐們知道，不是她們有錢就能買到我們的衣服，而是我們的衣服，在挑人！”
死寂。
辦公室里，李建國已經听得渾身發抖，雙眼通紅。
霍廷淵看著妻子的眼神，充滿了不可思議的狂熱。
太狠了！
這就是降維打擊！
日本人賣的是產品，而谷雨，賣的是人性！
“谷姐姐……”電話那頭，林婉清的聲音不再顫抖。
取而代之的，是壓抑不住的熱血沸騰！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林婉清激動得眼淚奪眶而出，但這一次，不是因為絕望，而是因為狂喜！
“我們不和他們拼底線，我們直接拉高上限！”
“我們要讓那些穿日韓化縴衣服的人，在我們的客人面前，連頭都抬不起來！”
“聰明。”谷雨嘴角終于露出一絲滿意的微笑。
“去吧，去告訴孫老板他們。”
“誰要退出，讓他立刻滾蛋。”
“留下來的，半個月後，我會讓整個滬上的名流，踏破他們的門檻！”
“是！谷姐姐，您放心，滬上國貨聯盟，絕不認輸！”
啪！
電話掛斷。
谷雨轉過身，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
動作優雅，從容不迫。
仿佛剛才那個在千里之外掀起一場商業風暴的殺神，根本不是她。
“廠長……”李建國狠狠咽了一口唾沫，“您這招……絕了！”
“雕蟲小技罷了。”谷雨淡淡地喝了一口茶。
在後世，這種奢侈品高定路線和饑餓營銷早就被玩爛了。
但在八十年代，這套降維打擊的商業邏輯，足以把那些還停留在“比誰便宜”階段的日本商人，按在地上瘋狂摩擦。
“滬上的火，林婉清能滅。”
谷雨放下茶杯，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凌厲。
“現在，該輪到我們自己的戰場了。”
她抬起頭，目光透過窗戶，看向遙遠的南方。
“建國。”
“到！”李建國立刻站直身體。
“通知全廠，明天早上八點，召開出征大會！”
谷雨的聲音，透著一股不破樓蘭終不還的鐵血殺氣。
“洋鬼子既然在羊城擺下了鴻門宴，那我們，就去掀了他們的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