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朔風呼嘯著卷過廠區大院。
紅星廠的大門口，兩排警衛荷槍實彈，崗哨林立。
工人們剛剛將最後一箱防寒服貼上軍用封條，車間里熱氣騰騰的歡呼聲還沒落下，刺耳的剎車聲就在廠部門口驟然炸響！
“吱——！”
三輛掛著京城軍委特殊白牌的紅旗轎車，帶著撲面而來的肅殺之氣，穩穩停在門口。
車門推開。
幾名身穿筆挺中山裝、胸前佩戴著特殊保密徽章的工作人員迅速散開，神情冷峻地拉開了警戒線。
中間那輛車上，走下來一個頭發花白、戴著厚重黑框眼鏡的老者。
老者身材消瘦，臉色嚴肅得像一塊風化了千年的頑石，連嘴角下垂的弧度都透著刻板與嚴苛。
他正是全國重工業與軍工機械領域的泰斗、早年留學甦聯列寧格勒工學院的嚴振華院士。
“嚴老，您慢點。”
身旁的年輕助理連忙上前攙扶。
嚴振華一把推開助理的手，冷哼了一聲，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一般掃過紅星廠的大門。
“這就是所謂的‘紅星集團’？”
嚴振華的聲音沙啞而刻薄，帶著毫不掩飾的質疑。
“一個以前做被服的偏僻小廠，幾百個沒受過高等教育的家庭婦女，竟然向軍委匯報說研制出了超越西方標準的特種軍工面料？”
“荒唐！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身後的幾名考核組成員面面相覷，誰也不敢接話。
誰都知道，這位嚴老脾氣極臭，眼里容不得半點沙子。
他一生奉行的是甦聯那一套大工業標準，重工業、精密機械才是軍工的脊梁。
在他眼里，輕紡民辦單位涉足最高規格的國防戰備，就是對“軍工”二字的玷污。
“嚴老，您先消消氣。”
軍區後勤部陪同的張部長一路小跑過來，擦著額頭的冷汗賠笑道︰
“谷廠長他們確實搞出了名堂，廣交會上還拿下了十億美金的大單……”
“閉嘴！”
嚴振華猛地轉頭，眼神如刀︰
“拿外貿訂單糊弄洋人，那是商業投機！這里是國防大計，是人命關天的戰場裝備！”
“听說你們甚至想申請‘國家級軍工民用雙軌制重點基地’？”
嚴振華冷笑連連，直接從懷里掏出一份蓋著軍委紅色印章的文件。
“軍委最高首長批示，由我帶隊進行全方位考察審查。”
“今天我把話放在這兒，如果你們達不到重工業國標甲級標準，我立刻簽署否決報告！”
“不僅重點基地的批文免談，連你們現有的軍工特批代工資質，我也一並給你們吊銷了！”
這番話擲地有聲，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張部長嚇得心頭一顫，臉色刷白。
這哪里是考察？
這分明是一場要將紅星廠連根拔起的大考！
“吊銷資質？”
就在全場死寂之時，一道清脆而冰冷的聲音從台階上方傳來。
“嚴老好大的官威，連廠門都沒進，連一片布料、一顆螺絲釘都沒看，就已經宣判了我們的死刑？”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谷雨身披一件剪裁利落的墨色呢子大衣，長發束在腦後，踩著黑色皮靴一步步走下台階。
她的神色泰然自若，眉宇間帶著睥睨一切的從容。
在她身後，霍廷淵一身戎裝，宛如一座巍峨不可撼動的鐵塔，冰冷的雙眸淡淡掃過考核組眾人。
四歲的霍二寶推了推鼻梁上的小金絲眼鏡，懷里抱著一本厚厚的賬目與法律批文。
“谷雨同志？”
嚴振華打量著眼前年輕漂亮的女人，眉頭皺得更深了。
在他潛意識里，搞科研軍工的，哪個不是熬禿了頭、滿身機油味的漢子？
眼前這個女人，太年輕，也太整潔了。
“我是谷雨。”
谷雨停下腳步，與嚴振華平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冷意。
“嚴老既然是奉軍委密令而來，紅星廠自當配合審查。”
“不過，我紅星廠走的是實干興邦的路子，不歡迎戴著有色眼鏡來扣帽子的人。”
“放肆！”
嚴振華身後的青年技術骨干忍不住厲聲呵斥︰
“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嚴老是列寧格勒工學院雙博士，國家一級功勛專家！”
“全國七十多個大型國營重工基地，哪一個不是嚴老親自驗收的？”
“你一個小小的廠長，懂什麼叫現代重工業嗎？！”
“列寧格勒雙博士？”
谷雨輕蔑地挑了挑眉，連正眼都沒看那青年一眼。
“五十年代的老黃歷，也配拿來教訓八十年代的華夏國防？”
“你——！”青年技術員氣得渾身發抖。
“夠了。”
嚴振華抬手制止了下屬，渾濁的眼眸中翻涌著怒火。
“牙尖嘴利的小丫頭。”
嚴振華冷冷盯著谷雨︰
“你不用跟我玩這些虛張聲勢的把戲。”
“我走過的軍工廠比你吃過的米還多。”
“是不是吹牛，看設備、看工藝、看成品指標！”
“把你們所有車間的大門打開，我一個一個查！”
“只要有一項指標達不到列寧格勒標準，今天誰也保不住你！”
霍廷淵上前一步，身上的殺伐之氣轟然爆發︰
“老頭，你說話最好客氣點。”
嚴振華被霍廷淵身上實質般的殺氣震得倒退半步，但他脖子一梗，死硬到底︰
“怎麼？霍師長想拔槍槍斃我這個老頭子？”
“老子在邊境挨炸彈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呢！”
“有本事就拿真東西堵住我的嘴！拿不出，老子照樣掀了你們的桌子！”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到了極點。
張部長的冷汗已經把後背徹底打濕，急得直跺腳。
谷雨卻輕輕抬手，按住了霍廷淵緊握的雙拳。
她抬起頭，迎著嚴振華挑釁的目光，忽然展顏一笑。
那一笑，自信而張揚。
“好啊。”
谷雨輕啟朱唇，清脆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大院︰
“既然嚴老想看，那我們就讓您看個夠。”
“不過嚴老，丑話我也說在前頭。”
谷雨收斂了笑意，鳳眸微眯，眼神瞬間凌厲如刀︰
“如果我們的指標不僅達標，而且全面超越了您引以為傲的甦聯標準……”
“您，又當如何？”
嚴振華怒極反笑︰
“超越甦聯標準？就憑你們？！”
“如果你們真能做到，我嚴振華當著軍區所有干部的面，當場向你敬禮道歉！”
“紅星廠申報國家級基地的材料，老子第一個簽字，而且用紅墨水簽特批！”
“但如果做不到——”
嚴振華一字一頓︰
“立刻摘牌，解散所有軍工生產線，交出全部配方！”
“一言為定。”
谷雨側身讓開道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嚴老，請進吧。”
“希望您的心髒足夠堅強，別等會兒被嚇出個好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