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冬天，是灰色的。
除了漫天大雪，就是光秃秃的树丫。
傍晚，军区大院第一食堂。
虽然屋里通了暖气，暖烘烘的，但打饭窗口前的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哇——我不要吃这个！好难吃！”
一个扎着羊角辫、大约四五岁的小女孩，猛地把手里的铝饭盒摔在了地上。
“哐当！”
饭盒里的东西撒了一地。
那是几块黑乎乎、干瘪如树皮的咸菜疙瘩，还有几块煮得稀烂、带着一股土腥味的冻土豆。
小女孩哭得撕心裂肺。
她原本娇嫩的嘴唇上，布满了深深的裂口。
因为刚才的一摔，嘴角瞬间崩裂，流出了殷红的鲜血。
“囡囡！你别哭啊！”
女孩的妈妈，是一个刚随军不久的年轻军嫂。
看着女儿嘴角的血，她心疼得眼泪直掉，一边用手帕擦血，一边忍不住冲着打饭窗口里的大妈抱怨起来。
“这饭菜怎么吃啊！”
“天天就是咸菜、冻土豆！连一片绿叶子都看不见！”
“我家孩子因为缺维生素，嘴上这口角炎半个月都没好，这几天连饭都咽不下去！”
打饭的大妈也是满脸无奈，拿着大铁勺在锅里敲得当当响。
“我说这位嫂子，你冲我喊有什么用？”
“咱们这西北边陲，一到冬天大雪封山，别说绿叶子，就是烂白菜帮子，那也是限量供应的！”
“你看看那边那几个新兵蛋子！”
大妈一指食堂角落。
只见几个穿着绿军装的小战士，正摸索着墙根往外走。
明明食堂里的灯光很亮，他们却像瞎子一样，东撞一下西碰一下。
“砰！”
一个小战士一头撞在了柱子上，额头瞬间肿起一个大包。
“夜盲症！”
年轻军嫂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啊！夜盲症！”大妈叹了口气。
“缺维生素A，一到晚上眼睛就瞎了。”
“为了这点绿叶菜，后勤部张部长的头发都快愁白了！”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肥拣瘦的，真是矫情！”
“你——！”年轻军嫂委屈得眼眶通红，抱着哭泣的女儿，不知所措。
“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在食堂门口响起。
霍廷渊穿着军大衣，眉头紧锁地走了进来。
他的身边，跟着刚刚开完会的谷雨。
看到霍师长来了，食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谷雨快步走到那对母女面前，看着小女孩嘴角的鲜血，又转头看了看那些患了夜盲症、在灯光下依然看不清路的小战士。
她的心，猛地揪在了一起。
前世作为顶级特工，她吃过常人无法想象的苦。
但看着这些保家卫国的军人和他们的家属，因为最基础的维生素缺乏而备受折磨，她胸中燃起了一团无名火。
这团火，烧得她眼底发红！
“把地上的饭盒捡起来。”
谷雨转头看向打饭大妈，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大妈吓了一跳，赶紧绕出来，把饭盒捡了起来。
“嫂子，别哭了。”
谷雨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五娃特制的“维生素草药糖”，塞进小女孩的手里。
“告诉囡囡，阿姨保证，最多一个月，一定让你吃上甜甜的西红柿和脆生生的黄瓜。”
年轻军嫂愣住了，连哭都忘了。
西红柿？黄瓜？
在这滴水成冰的腊月天里？这怎么可能？！
当天夜里。
红星厂，一号会议室。
灯火通明。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红星厂副厂长李建国，把手里的规划书重重地摔在桌子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厂长！我承认你搞经济是把好手，但这违背自然规律的事，咱们不能干啊！”
李建国急得满头大汗，指着窗外呼啸的暴风雪。
“你看看外头！”
“零下三十度啊！别说是种菜，就是撒一把铁钉子出去，明天早上都能给你冻得裂开！”
“咱们西北这刮刀子风的冻土层，足足有半米深！”
“你想在荒山上搞温室大棚？那就是把钱往雪坑里砸！劳民伤财啊！”
会议桌对面。
军区派来的几个老农技员，也是连连冷笑。
为首的一个叫赵老头的老专家，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满脸的倚老卖老。
“谷厂长，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种地这事儿，它不听命令！”
赵老头用烟袋锅子敲了敲鞋底。
“我在这大西北种了三十年的地。”
“别说是黄瓜菠菜这些娇贵玩意儿，就是最抗冻的野草，冬天也得死绝了！”
“你要是能在这冰碴子里种出绿叶菜，我老赵把这烟袋锅子吞下去！”
面对众人的激烈反对和嘲讽。
谷雨坐在主位上，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冷冷地笑了起来。
“李副厂长，赵师傅。”
谷雨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目光犹如实质般扫过全场。
那种久居上位的恐怖压迫感，瞬间让会议室安静下来。
“三十年的经验，证明不了那是真理，只能证明你们原地踏步了三十年！”
“你！”赵老头气得胡子直翘。
谷雨没有理他，直接转身走到背后的黑板前。
她拿起粉笔，刷刷刷地在黑板上画出了一幅极其复杂的剖面图。
“你们所谓的温室，不过是搭个塑料布，里面生个煤炉子，热量全跑光了，当然种不出东西。”
谷雨用粉笔重重地点在黑板上，声音清脆干练。
“我要建的，是现代双层保温蓄热与地热回风循环系统！”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什么……什么系统？”李建国听得一头雾水。
“很简单。”
谷雨指着图纸。
“利用我们刚刚建成的废矿渣沸腾炉的余热！”
“在荒山的向阳坡，挖出深达一米的半地下式地基，利用冻土层以下的恒温隔绝严寒。”
“在地下铺设地暖管道网！”
“上面采用双层加厚防寒膜，中间充入空气形成隔温层！”
“白天吸收太阳能蓄热，晚上利用废矿渣余热进行地暖循环供温！”
“只要系统一开，室外哪怕是零下四十度，大棚里的地温，也能恒定在二十度以上！”
谷雨扔掉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别说是种黄瓜，就算是种热带的香蕉，也能给你结出果子来！”
死寂。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李建国和那些老农技员们，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黑板上那张堪比军工图纸的大棚设计图。
他们虽然听不懂那些高深的物理名词。
但那严密的逻辑、闭环的供暖设计，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碎了他们三十年的固守观念！
“这……这真的能行？”李建国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如果这真的搞成了，那不仅是解决军区的吃菜问题，这是要在西北农业史上刻碑立传啊！
“我谷雨做事，什么时候打过无准备的仗？”
谷雨走回座位，眼神睥睨。
“李建国，马上调集工程连！”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十座标准化暖棚立在向阳坡上！”
“我立下军令状！”
谷雨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气势如虹。
“元旦之前！”
“我要让全大院每一户的餐桌上，都摆上顶花带刺的嫩黄瓜和绿油油的菠菜！”
“做不到，我谷雨引咎辞职！”
疯了！
全厂都疯了！
工程连连夜上山，机器轰鸣，火光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