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合！”
一声清脆却透着十足威严的哨音，在红星厂外的雪地里炸响。
一百多名穿着厚棉袄、裹着头巾的军嫂，迅速排成了整齐的方阵。
寒风呼啸，大雪纷飞，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跳动着火热的光芒。
厂长谷雨穿着军大衣，踩着作战靴，大步走到队伍正前方。
她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强大的气场瞬间让所有嘈杂声消失无踪。
“同志们，大棚建好了，温度也上来了。”
谷雨的声音穿透风雪，掷地有声。
“但机器再好，也得靠人来转！从今天起，‘军嫂绿色突击队’正式成立！”
“上万亩的温室，实行‘包产到户’和‘积分制’管理！”
“谁种得多、种得好，积分就越高！年底分红和福利，全看你们的积分说话！”
此话一出，方阵里瞬间沸腾了！
“厂长，真按积分算钱啊？”
“那咱们要是把菜种好了，岂不是比我家那个当连长的男人挣得还多？”
军嫂们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土里刨食。
谷雨压了压手，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在我谷雨这里，只看规矩，不看身份！”
“但丑话说在前头，大棚分为一到十号。一号棚土壤最肥，十号棚最次，甚至还有盐碱化。”
“今天抓阄分配，谁要是嫌苦嫌累，现在就给我滚出红星厂！”
全场鸦雀无声，没人敢退缩。
就在这时，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人群角落里飘了出来。
“哟，谷厂长说得倒是好听。”
政委老婆刘凤霞抱着肩膀，冷笑了一声。
“这棚分好坏，谁要是分到最差的3号棚，那不是活该倒霉，一年白干吗？”
她眼珠一转，故意看向站在第一排的王翠花。
“王翠花，你以前在大院里不是最爱出风头，最喜欢攀比吗？”
“怎么，现在不敢吭声了？有本事，你去挑那个最差的3号棚啊！”
刘凤霞之前因为“土暖气”的事被谷雨当众痛骂，不敢惹谷雨，就把火全撒在了刚被提拔为车间主任的王翠花身上。
周围几个老嫂子也跟着起哄。
“就是啊翠花，你现在可是骨干，总得带个头吧？”
“你要是不敢，就别占着主任的位置！”
王翠花脸色涨得通红，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她以前确实爱慕虚荣、贪小便宜，但自从被谷雨点醒后，她骨子里的血性早就被激发出来了。
她现在最怕的，就是别人看不起她！
“刘凤霞，你少在这儿放狗屁！”
王翠花猛地一步跨出队列，扯着嗓子大吼。
“3号棚怎么了？老娘今天就包下3号棚了！”
“我倒要让你看看，一块烂地，老娘也能种出金条来！”
她转头看向谷雨，大声报告：“厂长！3号棚，我要了！军令状我来签！”
谷雨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拦，只是点了点头。
“好！有骨气！”
“但记住，军中无戏言，种不好，照样扣分！”
接下来的几天，王翠花简直就像疯了一样。
为了争这一口气，她把被褥直接搬进了3号大棚里。
3号棚因为靠近半山腰的旧石灰窑，土壤确实偏硬偏碱，条件最差。
王翠花白天黑夜地泡在泥地里。
翻土、挑水，别人休息她干活。
为了让菜苗长得快，她甚至偷偷去后山挖了最浓的野猪粪，没命地往土里施肥。
“多吃点，多吃点，长得快点！”
王翠花一边挑粪，一边咬牙切齿地嘀咕。
“绝对不能让刘凤霞那个长舌妇看笑话！绝对不能给谷厂长丢人！”
可是，现实却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一个星期后，当其他大棚里的菜苗开始抽出嫩绿的小芽时。
3号棚出事了。
大片大片的菠菜和小油菜苗，不仅没有拔节，反而出现了恐怖的发黄、打蔫迹象。
叶片边缘甚至出现了烧焦一样的黑色斑块。
成片成片的死苗，就像一块块难看的癞子，趴在黑土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王翠花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泥地里。
她浑身颤抖地摸着那些枯黄的菜叶，眼泪唰地一下就滚了下来。
“完了……全完了！”
“我拼了命地施肥浇水，怎么就死了呢？”
就在这时，大棚的门帘被猛地掀开。
一阵冷风卷着毫不留情的嘲笑声，刺痛了王翠花的耳朵。
“哎哟喂！大家快来看看啊！”
刘凤霞带着几个家属，像是闻着腥味的苍蝇一样钻了进来。
她指着地上一片枯黄的菜苗，笑得前仰后合。
“王翠花，这就是你说的‘烂地种出金条’？”
“你这是把金条给烧成了灰吧！哈哈哈哈！”
“刘凤霞，你闭嘴！”王翠花红着眼睛，像一只护崽的母老虎一样嘶吼。
“哎哟，脾气还挺大！”
刘凤霞走上前，一脚踩碎了一棵枯黄的菜苗。
“王翠花，你自己作死就算了，这可是红星厂的集体财产！”
“你毁了这么多军需物资，等着被谷厂长撤职查办吧！”
“我听说，按照军规，这可是要进禁闭室的！”
王翠花如遭雷击，脸色惨白。
她不怕苦不怕累，她最怕的，是失去现在得来不易的尊严，是怕看到谷厂长失望的眼神。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天天都在浇水施肥……”
王翠花绝望地抱着头，躲在大棚角落里，崩溃地嚎啕大哭。
“哭有什么用？你这就叫烂泥扶不上墙！”
刘凤霞得意洋洋，正准备继续落井下石。
“说谁是烂泥？”
一道冰冷刺骨的声音，骤然在大棚门口响起。
刘凤霞浑身一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厚重的门帘被一只白皙有力的手掀开。
谷雨披着军大衣，牵着扎着小揪揪的五娃，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整个大棚里的温度，似乎比外面的暴风雪还要冷上几分。
“谷……谷厂长。”刘凤霞吓得结结巴巴，连连后退。
谷雨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王翠花面前。
王翠花抬起沾满泥巴和泪水的脸，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厂长，我错了……你撤我的职吧，我赔钱，我砸锅卖铁也赔……”
“谁说我要撤你的职了？”
谷雨的声音依旧清冷，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转头，目光锐利如刀，刺向一旁的刘凤霞。
“我的人，轮得到你来教训？”
“刘凤霞，滚出去。再让我看见你在我的地盘上动摇军心，我让王政委亲自来领人！”
刘凤霞吓得双腿打软，灰溜溜地带着人落荒而逃。
大棚里清静了。
谷雨低下头，拍了拍牵着的五娃。
“五丫头，去看看，什么毛病。”
“好嘞妈妈！”
四岁半的五娃背着小药篓，迈着小短腿，蹲在了那片枯黄的菜苗前。
她先是抓起一把泥土凑到小鼻尖前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土质。
紧接着，五娃像个老中医一样，摇了摇头。
“翠花婶婶，你是不是给它们吃得太饱啦？”
王翠花愣住了，抽噎着回答：“我……我怕它们长得慢，就多放了几挑野猪粪……”
五娃叹了口气，奶声奶气地科普。
“老爷爷的书上说，这叫‘虚不受补’哦！”
“3号棚的土本来就偏碱性，你又加上那么多没发酵好的生粪，直接把土壤的酸碱平衡打破啦！”
“菜苗的根系都被生粪发酵的热量给‘烧’死啦，这在农业上叫‘烧苗’！”
王翠花一听，绝望地瘫软下去：“那……那就是彻底死透了？”
“哼，有我本草纲目五大夫在，阎王爷也抢不走！”
五娃傲娇地扬起小下巴。
她从药篓里拿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满了黑褐色的液体。
“妈妈，让人打一桶温水来！”
谷雨一抬手，外面的警卫员立刻提进一桶温水。
五娃将玻璃瓶里的液体倒了进去，瞬间，一股刺鼻的酸味混合着草木灰的气息弥漫开来。
“这是用老陈醋、草木灰，还有几味中药熬制的‘酸碱中和液’！”
五娃指挥着王翠花。
“翠花婶婶，快！把这桶水均匀地喷洒在黄叶子上，灌进根里！”
“中和掉土壤里的毒素，它们就能活！”
王翠花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发疯一样端起喷壶，小心翼翼地给每一株病苗喷洒。
谷雨站在一旁，看着满身泥污的王翠花，淡淡地开口。
“王翠花，我不怕你犯错，就怕你认怂。”
“这3号棚，你继续管。要是救不活，我再拿你是问。”
说罢，谷雨牵着五娃转身离去。
仅仅半天之后。
黄昏时分，当阳光陷阱的卷帘即将落下时。
王翠花呆呆地跪在菜地里，看着眼前的奇迹，捂着嘴，泣不成声。
原本发黄打蔫、濒临死亡的菜苗。
此刻，竟然奇迹般地重新挺立了起来！
那焦黑的叶片边缘停止了枯萎，而在菜心的最深处，甚至爆出了一点点生机勃勃的翠绿！
活了！真的救活了！
王翠花猛地转身，对着大棚门口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眼泪夺眶而出。
“谷厂长！五小姐！我王翠花这辈子，生是红星厂的人，死是红星厂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