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衡城回來後的第二天。
沈硯起得比平時晚了半個時辰。
不是修煉出了問題。
是他醒了一次，又躺了回去。
等真正推門出來時，竹林上已經有了日光。
院角晾著昨日洗過的青衣。
踏雲履修補後的左靴放在石階上。
沈硯穿好靴子，走了兩步。
輕身陣紋運轉平穩。
十一枚靈石沒白花。
隨後，他才取出弟子令。
令牌里昨夜已經多了兩道通知。
第一道來自錄事堂。
築基復錄。
第二道來自功勛堂。
只有六個字。
赤霞功冊已定。
沈硯看完。
直接出門。
……
錄事堂還是原來的那座三層木樓。
連門前那棵歪脖子松都沒怎麼變。
沈硯走進去時，最里面那張桌子後坐著的人也沒變。
圓臉男子。
當年就是他給沈硯錄的第一塊弟子令。
此時正低頭整理名冊。
“名字。”
“沈硯。”
“弟子令。”
沈硯遞過去。
圓臉男子接住。
低頭。
動作突然停了。
又抬頭。
仔細看了沈硯一遍。
“沈硯？”
“嗯。”
“丙十七那個？”
“還住著。”
男子把弟子令翻過來。
又看了一遍。
“我記得你剛來的時候，還問我弟子令丟了補辦要幾枚靈石。”
沈硯也記得。
“三枚。”
圓臉男子沉默片刻。
“你記這個倒挺牢。”
“丟東西很貴。”
“……”
他將令牌按進桌上一座青色小陣盤。
靈光一閃。
原本屬于煉氣弟子的幾層權限依次淡去。
新的光紋從令牌背面浮現。
圓臉男子提筆。
姓名。
沈硯。
境界——
寫到這里。
他明顯停了一下。
然後才落下四字。
築基初期。
圓臉男子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兩息。
“你入宗多久了？”
沈硯想了想。
“不算很久。”
“我知道不算很久。”
男子抬頭。
“我是想知道到底多不久。”
沈硯沒接。
他自己也沒認真算過。
發生的事太多。
青石村那口井。
登雲階。
第九碑。
藏劍閣。
南境。
赤霞古墟。
一件壓著一件。
圓臉男子見他真在回想，擺了擺手。
“算了。”
“你別算。”
“我听著鬧心。”
弟子令很快重新亮起。
“從今日起，你列築基弟子名冊。”
“功法樓、任務堂、修煉室、宗門靈舟這些地方，權限都會跟著變。”
沈硯問︰
“每月靈石呢？”
圓臉男子閉了閉眼。
“你果然還是先問這個。”
“築基弟子每月基礎份額二十枚下品靈石。”
“另有丹藥、修煉室時辰。”
“根據宗門職司和任務情況還會加。”
沈硯點頭。
比上院六枚高了不少。
“住處呢？”
“可以遷。”
男子取出一幅朝雲峰地圖。
上段有二十余處青色光點。
“這些是現在空著的築基院落和小洞府。”
“靈氣都比丙字區強。”
“基礎的不收功勛。”
沈硯這次認真看了。
“不收？”
“你很失望？”
“有一點意外。”
“宗門還沒窮到讓築基弟子睡山洞都收錢。”
沈硯低頭挑了一會兒。
最後沒有選。
“丙十七還能住多久？”
“按規矩，三個月內遷。”
“那先住著。”
圓臉男子愣了。
“靈氣更濃的不要？”
“東西還沒搬。”
“……”
理由樸素得讓人沒法反駁。
男子重新收起地圖。
“行。”
“哪天想搬，自己來選。”
沈硯拿回弟子令。
走出兩步。
身後忽然又傳來聲音。
“沈硯。”
他回頭。
圓臉男子靠在椅背上。
“恭喜築基。”
沈硯停了一下。
“多謝。”
這回沒問有沒有獎勵。
……
功勛堂比錄事堂熱鬧得多。
赤霞古墟大批弟子回宗以後，最近幾日幾乎天天有人來結算。
沈硯剛進門，便看見石聞川站在另一張長案前。
兩人對視。
石聞川先抬手。
“築基。”
“你也是。”
“還沒。”
石聞川搖頭。
“快了。”
他手里捏著剛結算完的功牌。
心情顯然不錯。
“太華山那邊催我回去。”
“什麼時候？”
“今日。”
“那一路順風。”
石聞川看著他。
“就這一句？”
沈硯想了想。
“下次見面別還是煉氣八層。”
石聞川嘴角抽了一下。
“你剛築基說這種話，很欠打。”
“那你快點。”
石聞川笑罵一聲。
兩人踫了一下拳。
沒有多說。
各自去辦自己的事。
修士相識有時候就是這樣。
一座遺跡里並肩拼過命。
出門以後，仍然各有各的山門。
……
輪到沈硯時。
負責功冊的不是普通執事。
是一名面容清瘦的中年修士。
金丹氣息收得很穩。
桌上擺著五枚不同顏色的宗門印。
天衡。
歸一。
太華。
玄霄。
滄海。
五印齊全。
中年人看過弟子令。
“沈硯。”
“赤霞古墟聯合功冊，五宗聯審結果已經下來。”
他將一枚青色玉片放到桌面。
靈光鋪開。
上面沒有寫一長串吹捧。
只有一條條功績記錄。
九鎖舊路。
引星塔。
第七節點。
圖身殘片爭奪。
第八環遠程破錨。
第九環接續。
四極東台。
星門初啟。
接引渡台百丈驗台。
遠端殘路初次辨識。
有些是首功。
有些只是參與。
有些明確標著多人共同。
沒有全往沈硯一個人身上堆。
他反而看得更舒服。
中年人道︰
“五宗合議。”
“赤霞功冊——”
“甲上。”
旁邊一名負責記錄的弟子筆尖停了一下。
顯然這個評價並不常見。
沈硯只問︰
“對應多少獎勵？”
中年金丹看了他一眼。
“第一項。”
“天衡宗追加下品靈石八百。”
沈硯心算了一下。
三百二十一。
加八百。
一千一百二十一。
“第二項。”
“宗門功勛一千六百。”
九百二十八。
加一千六百。
兩千五百二十八。
沈硯神情明顯認真起來。
中年人繼續。
“第三項。”
“藏法峰築基層擇法一次。”
“不是必須選主修。”
“劍術、身法、秘術皆可。”
沈硯點頭。
這個有用。
築基以後，《回風九劍》已經不可能永遠承擔全部戰斗手段。
“第四項。”
“煉器峰古器鑒測一次。”
沈硯眼神第一次真正動了。
中年人看見了。
“你在赤霞古墟登記過一張殘弓。”
“對。”
“普通器師看不明白的東西，可以送煉器峰。”
“這次鑒測由器峰至少一名金丹煉器師主持。”
“只測。”
“不保證修。”
沈硯反而更滿意。
“什麼時候都能用？”
“一年內。”
“好。”
城中普通器坊看不懂。
那就不踫。
宗門煉器峰至少有能力先確定——
它究竟是不是現有體系能夠處理的東西。
至于修不修。
看完再說。
中年人又推來一枚銀邊小令。
“最後一項。”
“赤霞古墟甲上功記。”
“未來五宗聯合遺跡、聯合任務若設同境優先篩選，你擁有一次優先入列資格。”
沈硯拿起。
“必須用？”
“不必須。”
“能留多久？”
“十年。”
“那先留。”
中年人看著他。
“你連要去哪里都沒問。”
“還沒必要用。”
沈硯把銀邊小令收好。
一次優先資格。
當然要用在真正值得的地方。
……
從功勛堂出來時。
沈硯心情很好。
一千一百二十一枚下品靈石。
兩千五百二十八功勛。
第一次真正有了點“築基修士家底”的樣子。
可他也清楚。
到了築基。
真正好的法器、丹藥、靈材同樣更貴。
這點東西遠沒到可以亂花的程度。
弟子令忽然亮了一下。
沈硯低頭。
不是任務。
是甦晚照。
只有一行字。
靈土配好了，苗沒死。
沈硯看了兩息。
回了一句。
盆也沒白送。
過了片刻。
對面回︰
你果然只記得盆。
沈硯笑了一下。
把令牌收回去。
……
下午。
他沒有去藏法峰。
也沒有立刻去煉器峰。
反而回了丙十七院。
把今日新增的靈石裝進另一只儲物袋。
舊袋已經有點擠。
隨後重新把殘損黑弓取出來。
黑弓安靜躺在桌上。
銀色古弦泛著很淡的冷光。
弓身那些殘缺紋路依然沒人能給出答案。
沈硯沒有開啟照因。
只伸手摸了一下弓臂。
“一年。”
“倒是不急。”
黑弓自然不會回答。
他把弓重新收好。
然後去了院里。
練劍。
築基之後，《回風九劍》的感覺已經變了。
以前每一劍都在想怎麼省靈力。
現在靈力厚了。
反而更需要控制。
他第一遍築基後壓劍氣時，第三式和第六式之間出現一絲靈力滯澀；星圖直接給出糾錯反饋。 第二遍改。 第七式又發現太初星基的靈力回流與煉氣時期不同。 再改。 幾輪以後，《回風九劍》已經開始從“煉氣時的劍法”重新適應他的築基靈力。
重來。
這一練就是一個下午。
沒有突破。
沒有異象。
只是把已經擁有的東西重新練熟。
太陽快落山時。
院門外傳來腳步。
沈硯原以為是周衡。
開門以後，卻看見裴照川。
裴照川沒有進院。
只遞給他一枚封著三層禁制的玉簡。
“陸沉鋒讓你看。”
沈硯接過。
“什麼？”
“關于歸航標。”
沈硯目光一凝。
裴照川補了一句。
“五宗沒找到標。”
“但查舊庫的時候，查到了一件別的東西。”
禁制打開。
玉簡里沒有地圖。
只有一份很短的舊檔影印。
檔案來自天衡宗舊庫遷藏記錄。
最上方有明確的庫印、交接人印記與遷藏紀年。
記錄的是一件很多年前被歸入“用途不明古器”的東西。
形制一欄寫著︰
銀黑圓盤。
邊緣九缺。
中央無紋。
更下面。
只有一句去向。
後移交五宗共庫。
沈硯抬頭。
“五宗還有共庫？”
裴照川看著他。
“以前有。”
“現在沒有了。”
“那東西呢？”
裴照川沉默了一下。
“共庫在一次遷庫以後拆分。”
“五宗各自帶回一批東西。”
“這枚銀黑圓盤——”
“檔案里沒有後續歸屬。”
沈硯重新低頭。
玉簡最下方，還有玄霄宮剛剛補上的一張結構比對圖。
遠端殘台。
歸航位。
銀黑圓盤。
尺寸——
接近。
只能說接近。
還不能說就是。
裴照川道︰
“所以這幾天你不用出去。”
“高層已經開始查五宗舊庫。”
“查到之前。”
“該修煉修煉。”
“該吃飯吃飯。”
沈硯想起自己回來以後好不容易才安靜兩天。
“如果找到了呢？”
裴照川笑了一下。
“那你大概又閑不住了。”
他說完轉身。
走出幾步。
沈硯忽然問︰
“這次不用我找？”
裴照川頭也沒回。
“幾千年的庫檔。”
“五宗幾十座舊庫。”
“你一個築基去翻？”
“老實待著。”
沈硯想了想。
很合理。
于是關門。
回院。
繼續練劍。
只是桌上的那枚舊檔玉簡——
沒有收起來。
夕陽一點點落下。
玉簡最後那行字在余光里安靜亮著。
銀黑圓盤。
邊緣九缺。
而在五宗某一座已經多年無人翻動的舊庫深處。
一只蒙塵木匣中。
某樣沉寂許久的東西。
輕輕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