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衡宗在雲城的駐地不大。
正門後只有三進院落，常駐弟子和執事加起來不到五十人。沈硯到時，駐雲執事正在偏殿核對一批送回北玄的玉簡，看見他以後直接從桌下取出一只青木匣。
“宗里昨天送到的。”
木匣上有天衡宗功法堂封紋。
沈硯接過來，沒有立刻開。
“扣多少功勛？”
執事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只剩三十八點。”
“所以先問。”
“這份不扣。”
沈硯終于抬頭。
執事把一枚批條推過來︰“你進雲州終錄，又在舊航案里拿了甲功。駐地把你這段時間公開出手的記錄送回宗門，功法堂看完以後給你挑了一門築基星道術法。不是州盟獎勵，宗門單獨批的。”
沈硯看完批條。
上面沒有長篇評語，只寫了幾個適配點。
星元分流。
多點控制。
中程攻殺。
最後一行則是功法名。
《七曜星芒》。
“以前怎麼沒給我？”
“你剛築基的時候，星脈和星基都還沒完全穩定，給你也未必練得順。”執事指了指木匣，“現在不一樣。你在雲州幾場公開斗法里已經能同時控劍、控釘、控弓，功法堂覺得這門最適合你。”
沈硯打開木匣。
里面只有一枚深青色傳功玉簡。
神識剛觸進去，最先出現的不是文字，而是七點彼此分開的星光。
七點星芒圍成一個不規則的半環，沒有一顆真正落在固定位置。下一刻，其中三點同時移動，一枚直進，兩枚繞弧，從三個不同角度擊中同一面靈盾。
靈盾沒有當場碎開。
第三枚星芒卻是在前兩枚已經迫使靈盾偏轉以後，才從下方切進去。
畫面一散，真正的行功路線才出現。
沈硯看了一遍。
又看第二遍。
駐雲執事也不催。
半個時辰後，沈硯睜開眼。
“這門術法不是凝七顆一起砸？”
“你要這麼練，也能用。”
“浪費。”
“所以適合你。”
《七曜星芒》的核心確實不在威力。
它要求修士把同一股星元拆成數路，各自在體外凝成獨立星芒。每一道星芒都必須保持自身靈力結構，離體以後還能在一定距離內改變一次方向。
初入門時只能維持兩到三芒。
四至五芒已經足以同時攻守。
真正把七芒全部穩定下來，最難的不是星元多少，而是神識與星元能否互不干擾。
沈硯腦中立刻浮出昨夜掌心那五縷星元。
功法堂顯然不是隨便挑的。
“我拿走了。”
“本來就是你的。”
駐雲執事又提醒了一句︰“傳功玉簡只有第一層到完整七芒的修煉法，沒有後續衍生殺式。先把七芒練穩，再想別的。”
沈硯點頭。
這一點反而正合他意。
……
回到修煉場以後，他連烏沉劍都沒拔。
三枚青石靶被擺在二十丈外。
沈硯盤膝只坐了一刻鐘，把《七曜星芒》的第一段靈力路線完整走通，隨後便站起身。
星圖代修的周天沒有停。
他主動調出的只是額外一股星元。
第一縷從右手出去。
銀光在掌前三尺凝住。
沒有形成完整星芒，只是一小團不太規則的光。
第二縷緊跟。
第一團立刻晃了。
沈硯沒有強撐，任由兩團星元同時散掉。
太初天衍圖的糾錯反饋隨即出現。
兩路星元在肩井附近分得太遲。
第二路起勢時，第一路下意識減力。
神識也把兩道星元當成了“先後兩次施術”，並沒有真正並行。
沈硯重新調整。
第二次，兩點銀芒同時出現。
依舊不穩。
第三次。
第四次。
到了第九次，掌前終于懸起兩枚真正成形的星芒。
約莫兩指長。
中間最亮，外緣則拉出數道細窄鋒芒。兩枚銀色星光沒有完全靜止，而是繞著沈硯緩緩錯開，如兩顆被無形軌跡牽著的小星。
他抬手。
第一枚直射。
銀芒在修煉場中拉出一道明亮弧線，瞬間撞在青石靶上。
砰！
石屑炸開。
第二枚晚半息。
飛出十丈以後突然向右一折，從第一座石靶旁邊繞過去，擊中後方另一座。
第二座青石靶上頓時出現一道深痕。
沈硯沒有看結果。
第三縷星元已經開始分出去。
這一次困難陡然增加。
兩枚星芒穩定時，第三枚剛剛凝形，最先那一枚便會明顯暗下去。若強行補足，另外兩枚又會同時過載。
他一直練到中午。
吃飯時，腦子里還在重新拆那三路星元的先後。
星圖代修依舊在體內走著周天。
他只需要想怎麼把第三枚做出來。
等飯吃完，沈硯忽然把筷子放下。
問題不在第三枚。
問題在第一枚太滿。
三芒初成時根本不需要每一道都保持相同強度。
他回到修煉場。
第一枚只灌七成。
第二枚八成。
第三枚最滿。
三點星光同時亮起。
這一次，沒有任何一枚暗下去。
沈硯抬手。
三芒齊出。
第一枚從正面直進。
第二枚劃出半圓。
第三枚一直壓在最低處，等兩座青石靶都被前兩道星芒逼得防御陣光亮起以後，才陡然折向中間。
轟！
三座石靶之間的防護陣同時震響。
負責修煉場的值守弟子從遠處探了個頭。
“沈師兄，靶壞了算駐地的？”
沈硯想了一下。
“宗門送我的術法。”
“那應該算宗門的。”
“我也這麼覺得。”
值守弟子放心地回去了。
……
下午，他開始沖第四芒。
這次沒有上午那麼慢。
星圖糾錯已經把分流路線磨順，第四路真正麻煩的是神識。
四枚星芒一旦同時離體，每一枚都需要獨立判斷距離、速度和轉折時機。
沈硯第一次把第四芒放出去，它幾乎筆直撞在第三芒上。
兩團星光在半空炸成一圈銀白碎芒。
第二次倒是沒撞。
第四芒飛出了修煉場邊界，被防護陣彈了回來。
沈硯伸手接住重新散開的星元，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手。
太初天衍圖給出的糾正很清楚。
眼楮沒問題。
靈力也沒問題。
是念頭跟不上。
他索性不再盯靶。
四枚星芒重新出現以後，其中兩枚繞身旋轉，另外兩枚上下交錯。沈硯拔出烏沉劍，同時開始走《回風九劍》。
第一劍出去，四芒不動。
第二劍，最上方一芒移動半尺。
第三劍時，右側兩芒同時換位。
第四劍接折星步。
人影突然橫移丈余，四枚星芒被星元關系牽住，一起拖出四條錯落銀線。
這一次沒有撞。
沈硯眼楮亮了。
繼續。
劍光開始連。
星芒也開始跟。
修煉場中央漸漸出現一種完全不同于以前的景象。
銀色劍弧在近處連成一圈又一圈，四枚星芒則始終游走在劍勢外側。有時一枚突然直射，有時兩枚交叉掠過，剩下的繼續繞行。折星步每一次改變位置，原本圍在沈硯身側的星芒都會沿不同軌跡被重新拉開。
到了後面，已經分不清究竟是人在帶星，還是星光在追著人走。
……
傍晚時，謝听瀾回來了。
七柄劍都在。
外表幾乎沒有變化。
沈硯第一眼只看見每柄劍靠近劍脊的位置多了一線極淡的暗銀爐紋。
“百兵爐怎麼樣？”
“值。”
謝听瀾抬手。
七劍同時出鞘。
以前她七劍齊出時，每一柄劍的靈光強弱多少會有差異。如今七柄劍同時懸在半空，靈力起伏竟像被同一只手壓過，連劍鳴都接得極順。
“一爐一起精煉？”
“本來就是一套。”
謝听瀾手指輕輕一點。
最左一劍驟然成為主劍。
下一瞬，主劍已經換到最右。
再換。
七劍之間的靈力中心連續轉過三次，中間幾乎沒有明顯停頓。
沈硯看懂了。
“百兵爐把七劍的響應重新校齊了。”
“嗯。”
謝听瀾也看見他身邊那四點銀芒。
“這是什麼？”
“今天剛學的。”
“會了嗎？”
“會四個。”
謝听瀾看了一眼修煉場中央已經換過一批的青石靶。
“試試。”
沈硯把烏沉劍拔出來。
“你剛出爐。”
“所以才要試。”
兩人各退三十丈。
甦晚照回來得正巧，站在場外看了一眼，沒有勸，順手把修煉場防護陣升到了築基層。
陣光剛穩。
謝听瀾的第一劍已經到了。
沒有試探。
七劍同時飛出。
但真正攻擊的只有一柄。
另外六劍全部沿不同高度散開，轉眼形成一個不斷變化的劍圈。
沈硯腳下星光一折。
第一劍擦肩過去。
第二柄飛劍立即接成主劍，軌跡幾乎沒有斷口。
沈硯烏沉劍橫擋。
鐺！
火星飛開。
第三劍已經從頭頂落下。
玄衡三疊甲外層亮起，銀色星紋像水波一樣從肩頭蕩開。劍鋒壓入第一層以後被偏開半尺，沈硯卻沒有站在原地接第二次。
折星步再起。
一道短促星痕斜穿場中。
他從兩柄飛劍之間硬擠出去。
四枚星芒同時亮了。
第一芒迎面撞向謝听瀾。
她根本沒動。
第五劍回身一擋。
星芒炸開。
第二、第三芒卻從左右同時繞弧。
謝听瀾手勢一換，主劍中心再次跳轉，兩柄原本在遠處壓陣的飛劍突然回收，一左一右斬向星芒。
兩團銀光同時碎裂。
就在這時，第四芒從地面掠過。
謝听瀾終于退了一步。
僅一步。
那枚星芒擦著她衣擺飛過去，在後方防護陣上炸出一圈銀白漣漪。
“有點意思。”
七劍忽然散開。
這一次，全部開始進攻。
……
劍光一下密了。
不是七柄一起亂斬。
而是一柄接一柄成為主劍。
上一劍剛被沈硯蕩開，另一柄劍的靈力已經被百兵爐重新校齊的響應瞬間推滿。七劍像七段首尾相接的水流，從不同角度不斷切入。
沈硯的烏沉劍開始真正加速。
《回風九劍》。
第一劍。
第二劍。
第三劍。
劍風剛連起來，兩枚星芒已經在外側重新凝成。
第四劍轉身。
第三芒出現。
第五劍與謝听瀾主劍正面踫撞。
轟！
兩邊靈力同時一震。
沈硯借力向後，三疊甲第二層星紋亮起，將劍上傳來的沖擊沿右臂、肩背一路卸到腳下。
青石開裂。
他卻沒有退遠。
折星步在卸力尚未結束時發動。
銀痕折向左前。
三枚星芒同時改變位置。
謝听瀾目光一凝。
以前沈硯的術法有一個很明顯的節奏。
出劍的時候就是劍。
換弓的時候便要給弓讓位置。
四釘也需要找到落點。
現在四周多了三枚始終不必收回的星芒。
她的第三劍剛準備追沈硯，第一芒已經撞過去。
主劍只得轉向。
第二芒壓右側。
第四柄劍回援。
第三芒一直沒動。
直到謝听瀾準備把主劍重新換給第六柄時，它突然直落七劍之間。
謝听瀾立刻變換劍訣。
七劍齊震。
轟！
銀光在劍圈中央炸開。
七柄劍被震散不到一丈，眨眼又重新歸位。
沈硯已經到了。
第六劍。
第七劍。
第八劍。
劍勢越來越快。
前面被擋開的力量沒有浪費，全部順著《回風九劍》卷向下一劍。
到了第九劍，烏沉劍上已經拖出一道接近三尺的銀白劍弧。
謝听瀾七劍同時回收。
歸一。
不是七劍合成一劍。
而是七柄劍在同一瞬間共享同一個攻擊中心。
七道劍光從不同方向全部壓向沈硯。
甦晚照站在陣外，神情也認真起來。
沈硯沒有退。
玄衡三疊甲第一層先亮。
七劍未到。
第一層甲光已經像水波一樣主動向外鋪開。
第二層緊跟。
星紋從胸口一直延伸到雙肩和腰側。
第三層仍沉在最里面。
四枚衡釘落地。
四點銀光同時釘進青石。
謝听瀾的七劍進入十丈。
鎖域起。
四釘之間淡銀星線一閃。
七劍沒有被鎖住。
只是其中最靠外的兩柄劍，速度各慢了一瞬。
足夠了。
沈硯身邊的第四枚星芒忽然亮起。
緊接著，第五點銀光在他左肩後方凝成。
它剛出現時明顯晃了一下。
太初天衍圖的糾正瞬間壓住了那一絲失衡。
五芒齊亮。
修煉場中央像突然多出五顆近在咫尺的微星。
謝听瀾眼神一變。
第一芒撞左劍。
第二芒迎右劍。
第三芒穿入七劍中央。
第四芒從上方直落。
第五芒沒有攻擊。
它貼著沈硯自己飛。
七劍真正壓到面前時，玄衡三疊甲第一層已經碎成大片星輝。
第二層隨即亮到極限。
沈硯整個人借卸力向右傾斜。
第五芒就在這一刻撞上他的烏沉劍。
不是攻擊。
是星元接力。
劍鋒上的銀光驟然亮了一截。
沈硯一步折星。
人從七劍最窄的間隙里切了出去。
回風第九劍順勢遞出。
謝听瀾的第七劍也在同一瞬間換成主劍。
鐺——！
劍鳴響徹修煉場。
七柄劍同時停住。
烏沉劍也停了。
沈硯的劍鋒距離謝听瀾肩頭還有一尺。
謝听瀾的主劍停在他胸前三寸。
玄衡三疊甲第三層星紋正好擋在劍尖之前。
另外六劍則散在四周。
五枚星芒仍有三枚懸在空中。
兩人誰也沒有繼續。
謝听瀾先把劍收回。
“第五個剛練出來？”
沈硯看了一眼左肩後方還在輕輕晃動的第五芒。
“剛才。”
“那我吃虧了。”
“你七劍剛出爐。”
“所以扯平。”
七劍歸鞘。
沈硯也把星芒散掉。
修煉場中央一片狼藉，銀色星光還在空氣里一點點熄滅，青石上則交錯著劍痕、星芒炸痕和折星步留下的短痕。
甦晚照走進來。
“你們兩個誰賠地？”
謝听瀾道︰“天衡宗。”
沈硯點頭。
“我上午已經問過了。”
甦晚照看了兩人一會兒。
“你們倒是很統一。”
……
夜里，沈硯沒有繼續沖第六芒。
第五芒雖然已經成功凝出來，實際控制還很生澀。剛才若不是謝听瀾的七劍逼得足夠緊，他未必能在那一瞬把五路星元全部壓穩。
可路已經通了。
他坐在窗邊。
五枚星芒依次亮起。
第一枚繞左。
第二枚向右。
第三枚升高。
第四枚沉到桌邊。
第五枚則停在烏沉劍上方。
體內，《引星訣》的周天照常運轉。
沈硯伸出手。
五點銀光同時移動。
這一次，沒有劍。
沒有敵人。
它們仍然保持著各自的軌跡。
片刻後，沈硯收起星芒。
桌上多出一封剛剛送來的傳訊。
來自寧景川。
內容只有兩行。
明日西城天鑄場開一塊星屬古料。你那張舊弓中央不是一直缺著一塊？有沒有用自己來看。
沈硯看了片刻。
回了一句︰
“你也要？”
寧景川回得很快。
“要。”
沈硯把傳訊收起。
明天看來不會清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