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星坠原回到云城时，沈砚第一次发现，认得自己的人比想象中多。
东门排队入城的修士本来各忙各的，他与苏晚照、谢听澜刚从灵舟下来，旁边一家商队便有人回头看了两次。再往前走，连检查青年行令的州盟弟子都忍不住朝他背后的黑弓多看了一眼。
“西风脊那个？”
沈砚递过行令：“什么？”
“没事。”
州盟弟子验完身份，把令牌还给他。
沈砚走出去十余步，才听见后面有人压低声音。
“就是他。宁氏一万二都没买下第一次弃权，星坠原又跟周焕他们一起进了西风脊。”
“那张弓修好了？”
“听说能开六成。”
声音很快被城门的人流淹没。
苏晚照侧头看他：“现在进城都有人认了。”
“没给灵石。”
“你还想收钱？”
“认一下没用。”
谢听澜从另一边经过，淡淡道：“以后挑战你的人多了，你就不这么想。”
三人在第一个路口分开。
苏晚照带着银风苔样本去找州盟育灵院借一座短期育灵槽，准备先把样本状态稳住，再送回天衡宗。谢听澜则收到归一剑宗驻云长老的传讯，要回去重新校验七剑在罡风环境里的磨损。
沈砚独自回了天衡宗驻地。
院门刚进，值守弟子便递来三封传讯。
第一封来自古器院，提醒黑弓连续使用一段时间后可以免费复测一次三处旧裂。
第二封来自州盟公议区，只写让四名原承载者近期不要离开云城太远。
第三封最短。
城南问弓坪。
五百丈。
一箭。
落款是黎照川。
沈砚看了一遍，回屋放下星坠原带回来的大部分材料，只背黑弓和箭囊出了门。
……
城南问弓坪比正式的问弓台小得多。
平日来这里的大多是云城本地弓修，三百丈以内排列着数十种靶具，更远处则是专门练强风远射的空场。
沈砚到时，黎照川已经站在最远的射位。
人晒黑了一些。
袖口也磨破了。
背后的长弓却保养得极好，弓臂两侧各多了数道很浅的风蚀痕。
“回来了？”沈砚走过去。
“昨晚。”
“六百丈风崖怎么样？”
“站到五百丈了。”
黎照川抬手，指向远处。
五百丈外没有固定靶。
只有一根细长铜杆。
杆顶悬着巴掌大的青铜风铃，风一吹便会沿着一条三丈长的横索来回滑动。横索两侧还布着四座引风阵，不断让五百丈之间的风势改变。
“今天刚射了三箭。”
“结果？”
“自己看。”
旁边立着一块记靶阵盘。
三箭。
第一箭外环。
第二箭内环。
第三箭正中铜铃中心。
沈砚看了片刻：“进步挺大。”
黎照川看向他背后的黑弓。
“你的也修了。”
“六成能用。”
“那试。”
没有赌注。
也没叫人来围观。
只是问弓坪本来就有十几个弓修，黎照川那三箭之后还没散，此刻发现沈砚也站上五百丈射位，很快又停了下来。
黎照川先来。
他取了一支很普通的黑羽箭。
引风阵重新转动。
五百丈长空很快分出三层不同风势，最靠近射位的风向东，中央一段向西，最后百余丈又重新转向东南。
青铜风铃在横索上快速滑动。
黎照川没有开弓。
等了四息。
第五息，箭搭上。
第六息，弓已经拉满。
没有灵光大盛，也没有额外法器。
他的箭出弦时甚至显得很安静。
黑羽箭先顺第一段东风稍稍外偏，进入第二层逆风以后，箭尾猛地一摆，整支箭竟沿着风势重新修正了小半个角度。
第三段风再变。
箭又偏了一次。
铛！
五百丈外，青铜风铃被箭射得横飞出去，撞上横索尽头的铜柱。
旁边阵盘立刻显出结果。
中心内，偏两分。
周围响起几声低呼。
沈砚却在看黎照川放弦的右手。
比两人此前交手的时候更稳。
最明显的是第二次借风。
以前黎照川的长箭进入中段以后，主要靠提前算准风路。如今箭进入逆风才真正改变姿态，显然西岭那段时间并不只是把射程拉长了。
黎照川回头。
“你来。”
沈砚取箭。
完整战箭四十五支，抽出来的是最普通的一支。
黑弓入手。
中央暗银主枢在日光下只露出很细的一线颜色。
沈砚没有开七曜星芒。
衡钉、乌沉剑也都没碰。
这一次比的是弓。
五百丈外，引风阵重新启动。
风铃滑动。
沈砚把弓拉到四成。
停了一瞬。
继续。
五成。
黑弓两侧缓震翼亮起极淡银光。
最后停在六成。
银色古弦发出低沉的震鸣。
这段时间一次次拉弓、放箭、在战斗中切换兵器留下的细微误差，早已被太初天衍图持续纠正。右肩比从前低了一点，握弓的左手也不再多出那一线没必要的僵力。
风在变。
他等。
青铜风铃向左。
箭出。
轰！
黑弓的声音和黎照川完全不同。
箭离弦的一瞬便拉出一道极淡银线。
第一段东风没能让它偏出去多少，六成弓力带来的初速太快。到了中段逆风，箭势开始真正受影响，箭尾出现第一次摆动。
沈砚右眼里，照因星没有亮。
他只是盯着箭。
第三层风。
风铃突然反向。
银镞越过五百丈。
铛！
青铜铃再次横飞。
两支箭几乎钉在同一位置。
记靶阵盘亮起。
中心内，偏三分。
黎照川赢。
一分。
问弓坪安静了片刻。
黎照川看着阵盘，却没有露出多少赢下来的喜色。
“上次差得比这个大。”
沈砚走过去：“嗯。”
“弓修好了占多少？”
“有一些。”
“剩下的呢？”
“练的。”
黎照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把自己的长弓递过来。
“用我的再射一次。”
沈砚没接。
“你怕我换弓赢你？”
“怕你把弓的问题算成自己的进步。”
沈砚终于接了。
长弓比黑弓轻很多。
弓力也不同。
他试拉一次便还了回去。
“下次。”
“为什么？”
“第一次用你的弓，输了你说我不熟。”
“赢了呢？”
“你说我偷学你。”
黎照川沉默了一下。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黎照川自己也笑了。
“行，下次。”
沈砚去五百丈外把自己的箭取回来。
银镞完整。
箭杆也没有问题。
重新入囊。
仍是四十五支。
回程时，一个常驻问弓坪的中年修士拦了他一下。
“沈砚。”
“前辈？”
“前些日子你和黎照川比过？”
“比过。”
“那时候纯远射不如他？”
“嗯。”
中年修士又看了看远处铜铃。
“现在只差一分。”
沈砚道：“所以还是输了。”
他说完便走。
中年修士留在原地，半晌才笑骂一句。
“这帮年轻人。”
……
沈砚刚走出问弓坪，便看见虞明昭。
她没有穿昨日进入风眼时的短披风，又换回了玄青官式法衣。黑金观象盘挂在腰间，手里则拿着一份盖了四种不同印记的公文。
“你在这里等我？”
“问了驻地。”
“什么事？”
虞明昭把公文递过来。
沈砚只看第一行，脚步就停了。
云渊旧航第一次筑基层活人往返核验。
时间，两日后。
地点，断龙渡。
参与承载者只有四人。
沈砚。
苏晚照。
谢听澜。
周焕。
四枚行标将于试航当日从联合公库启封，在州盟、北玄五宗与乾元圣宗共同见证下重新交还原承载者。完成往返后立刻再次封存。
沈砚继续往下看。
目的地依旧是已经完成实物双向核验的北玄鹤骨关。
没有开新路线。
也不继续探索未知节点。
第一轮只做一件事。
活人过去。
活人回来。
“通过了？”沈砚问。
“过去这些天，州盟和北玄两端又做了多轮无人生物承载测试。”虞明昭道，“阵院确认当前第一路能够承受筑基层活体往返。金丹层的灵压测试仍然不稳定，因此此次不让金丹进入。”
“两端有人守？”
“云州这边三名元婴以上阵师常驻。鹤骨关由北玄五宗共同驻守。”
“路中间呢？”
“没人能守。”
这才是麻烦。
从断龙渡到鹤骨关，铜舟过去过。
黑铁腰牌也回来过。
可一件器物能走通，不代表活人进去以后一定舒服。
沈砚翻到最后。
“为什么四个人一起？”
“四标目前仍是这一段旧航最稳定的承载结构。阵院不准备在第一次活人核验时拆开测试。”
“周焕知道了吗？”
“我刚从凌川宗驻地出来。”
沈砚把公文还给她。
“他怎么说？”
“问有没有报酬。”
沈砚点头。
“合理。”
虞明昭看了他一眼。
“你不问？”
“有吗？”
“有。”
“多少？”
“大虞、州盟和北玄五宗共同补贴，每人一千五百下品灵石。往返成功后发。”
沈砚立刻道：“去。”
虞明昭手里的星筹停了一下。
“你刚才还在看风险。”
“风险和灵石不冲突。”
“若中途出问题，没有高阶修士能进去救你。”
沈砚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所以才先问两端有没有人。”
虞明昭点头。
她没有劝。
“还有一条。”
“说。”
“第一次活人往返期间，司天台会全程记录四名承载者的星力、神识与行标响应。”
沈砚抬眼。
“记录到什么程度？”
“公开层面的外显波动，不入经脉，不查功法内部路线。”
“谁看？”
“州盟、北玄五宗、乾元圣宗和司天台各自保留副本。”
沈砚想了片刻。
“可以。”
虞明昭似乎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
“你不怕我借这个继续查你？”
“你本来就在查。”
“所以？”
“公开能看的随便看。”
沈砚拍了拍腰间青年行令。
“看不到的，别乱伸手。”
虞明昭看了他两息。
“这句话我不记。”
“为什么？”
“没用。”
她收起公文。
……
两人走到长街尽头时，宁景川正好从一座器铺里出来。
他手腕上依旧扣着六枚白铜环。
看到虞明昭手里的四印公文，宁景川第一时间便猜到了。
“活人试航？”
“消息挺快。”沈砚道。
“宁氏有公议席。”
宁景川看向他。
“你们四个去？”
“嗯。”
“回来以后，转承数据公开吗？”
虞明昭道：“按公议规则，涉及未来承载竞争的非机密部分会进入州盟公开阵录。”
宁景川点头。
没有要求跟去。
也没再提买资格。
只是看着沈砚。
“别死路上。”
“担心少个对手？”
“家里已经把那一万二撤了。”
“加价了？”
“不是。”
宁景川笑了一下。
“星坠原以后，他们觉得一万二买不动你了。”
沈砚脚步停住。
“现在多少？”
“没开。”
“可以开。”
“你不是不卖？”
“问价又不要钱。”
宁景川无言片刻。
随后摆摆手，转身走了。
“回来再说。”
沈砚在后面道：“记得多带点。”
宁景川没回头，只抬起一只手。
六枚白铜环在腕间轻轻碰响。
……
当天傍晚，四名原承载者都确认参加。
周焕的回信最短：
一千五，我去。
谢听澜只有两个字：
到了。
苏晚照人在育灵院，回来得最晚。
她进门时，沈砚正在整理储物袋。
黑弓。
乌沉剑。
四枚衡钉。
战箭四十五支。
回灵散一瓶。
高纯星属性灵液没有带。
星髓液也只取两滴放进单独小瓶，其余全部留在天衡宗驻地的封柜中。
苏晚照看了一眼。
“准备得挺快。”
“一千五。”
“我也看见了。”
“你去吗？”
“已经回了。”
她把自己的储物袋放在桌边。
沈砚问：“怕不怕？”
苏晚照想了一下。
“铜舟都过去了。”
“人比铜舟容易坏。”
“所以你带回灵散。”
沈砚点头。
她也点头。
没人再说。
窗外云城的灯火正在一盏盏亮起。
两日后，那条曾经只送走一艘三尺铜舟的旧航，会第一次真正承载四个活人。
断龙渡的另一边，是北玄。
这一次，不靠灵舟。
不靠传送大阵。
只走一条已经沉寂了不知多久、如今刚刚重新亮起来的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