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碑的劍光足足過了十幾息，才一點點暗下去。
青石台上，卻仍舊安靜。
沈硯站在碑前，右臂微微發酸。
最後兩式不是單純照著碑上的劍痕模仿，而是他順著前七式的走勢硬生生接出來的。
當時只覺得順。
現在停下來再想，反而有些不可思議。
尤其最後那一劍。
體內那點本就不多的靈氣，幾乎被抽空。
若不是太初天衍圖始終穩著那一小段星脈，他未必能完整使出來。
沈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很累。
但值。
九式劍法。
藏劍閣臨時令。
再加上甲等評定。
這一關賺得不比登雲階少。
“沈硯。”
青袍老者的聲音傳來。
沈硯抬頭。
老者已經走到近前。
“第一試登雲第一，第二試悟法甲等。”
“按宗門規矩，你不必再參加第三輪普通篩選。”
“自今日起，列外門上院。”
話音落下。
平台邊緣負責記錄的弟子提筆，在沈硯名字後面落下一道青色印記。
嗡。
名冊上微光閃過。
這一刻，身份算是真正定了。
沈硯問︰
“外門上院和普通外門，除了靈石多一倍，還有什麼區別？”
青袍老者看了他一眼。
“你倒記得清楚。”
“關系到靈石。”
沈硯道。
“不容易忘。”
旁邊有人沒忍住笑出聲。
青袍老者也搖了搖頭。
“外門弟子分下院、上院。”
“普通新弟子大多先入下院，每月領取三枚下品靈石，一瓶養氣散，可听外門公開講法。”
“上院每月六枚靈石，兩瓶養氣散。”
“除此之外，每旬可入一次小靈室修煉，功法樓第一層免費擇法一次，任務堂同等功勛下可優先領取部分任務。”
沈硯听得很認真。
六枚靈石。
兩瓶養氣散。
每個月。
他心里迅速算了一遍。
一年七十二枚。
還沒算任務收益。
如果靈石都和井底那塊乳白色石頭一樣能用來修煉——
不。
不能這麼算。
那塊白石明顯比下品靈石強得多。
但即便如此，七十二枚也絕不算少。
至少對昨天還在為幾十個銅錢算賬的沈硯來說，已經是一筆過去根本不敢想的數目。
“還有。”
青袍老者繼續道。
“外門上院弟子若連續三月考核不過，會降回下院。”
沈硯抬眼。
“考什麼？”
“境界、術法、任務。”
“天衡宗給你更多資源，不是讓你佔著位置睡覺。”
“明白。”
沈硯點頭。
這很公平。
拿得多，自然要做得更多。
青袍老者見他神色沒有半點不滿，微微頷首。
“陳執事。”
陳執事從一旁走來。
“長老。”
“人是你帶回來的，你送他去外門錄籍。”
“是。”
青袍老者又看向沈硯。
“藏劍閣令先收好。”
“羅師叔給出的東西，不要隨便轉賣。”
沈硯本來還真動過這種念頭。
畢竟還不知道藏劍閣一次機會到底值多少靈石。
現在听見這句話，他很自然地問︰
“能賣？”
青袍老者沉默了一下。
“不能。”
“那我就放心了。”
“……”
老人揮了揮袖子。
“走吧。”
再不走，他怕自己會開始懷疑這個悟出九式的少年腦子里是不是只裝著靈石。
沈硯跟著陳執事離開青石台。
走下平台時，他察覺到身後不少目光仍落在自己身上。
有認識他的。
更多是不認識的。
登雲第一。
九碑九響。
兩個消息只用了不到半日，已經足夠讓很多人記住一個名字。
沈硯沒回頭。
別人怎麼想，目前跟他沒什麼關系。
他現在更想知道——
入門以後，先去哪領靈石。
……
真正走進天衡宗以後，沈硯才發現，在飛舟上看到的七座巨峰，只是宗門最顯眼的一部分。
七峰圍攏。
最中央那座最高的主峰，名為青玄峰。
宗門大殿、掌門一脈、議事殿都在其上。
其余六峰分列四周。
執法峰。
煉器峰。
丹霞峰。
靈獸峰。
藏法峰。
以及專供弟子修行的朝雲峰。
七峰之間有青石長橋連接。
不少地方卻根本沒有橋。
弟子或御器而行，或乘小型靈舟往來。
山腰以下，還散布著大片樓閣、藥田、演武場、靈獸園以及沈硯叫不出用途的建築。
一路上，陳執事沒有刻意停下來講。
看到什麼，便順口說一句。
“左邊那條路通任務堂。”
“以後缺靈石，可以去那里接宗門任務。”
沈硯立刻多看了兩眼。
陳執事顯然注意到了。
“右邊是執法堂。”
沈硯也看。
“這個最好少去。”
“為什麼？”
“第一次去，通常都沒好事。”
沈硯點頭。
確實。
一邊賺錢。
一邊挨罰。
很好分。
繼續往前，山道兩旁的建築逐漸多了起來。
一批剛完成第一輪篩選的新弟子正被統一帶往山下。
其中有人興奮。
有人失落。
還有幾個臉色蒼白，顯然沒通過考核。
沈硯看了一會兒。
“沒通過的人直接下山？”
“多數是。”
陳執事道。
“也有些身家不錯、天賦又不算太差的，會先在山下青玄城住幾年。”
“等境界高些，再試一次。”
“青玄城？”
“宗門山下有一座城。”
“依附天衡宗而生。”
“散修、商會、修真家族、凡俗商隊都有。”
沈硯記下了。
陳執事瞥他。
“想去？”
“以後有空可以看看。”
“為什麼？”
“買東西。”
陳執事現在已經開始習慣了。
他甚至不用問買什麼。
反正八成又和靈石有關。
兩人穿過一道橫跨山澗的石橋。
前方出現一座高大的白石牌樓。
牌樓上刻著四個字。
外門上院。
這里明顯比山腳安靜許多。
數十座獨立小院沿山勢散開。
院落之間隔著竹林與山石，並不擁擠。
更遠處，還有幾座半嵌在山腹里的石室。
那里的天地靈氣明顯更濃。
即便沈硯現在只是剛剛接觸修煉，也能感受到空氣中那種淡淡清涼。
太初天衍圖更直接。
因果視界展開的一瞬間。
整片上院在他眼中像多出了一層淡淡光霧。
無數極細的銀線從山腹深處延伸出來。
匯入那些石室。
匯入院落。
也匯入地面一條條埋藏極深的陣紋。
沈硯腳步微頓。
“下面有東西？”
陳執事看他。
“什麼東西？”
沈硯收起視界。
“感覺這里比前面舒服。”
“靈脈。”
陳執事道。
“青玄七峰建立在一條大型靈脈上。”
“外門上院能分到一小部分支脈靈氣。”
“你剛入門就能察覺？”
沈硯想了想。
“剛才在山門前就感覺這里涼快。”
陳執事看著他。
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只是繼續向前。
很快。
兩人來到一座三層高的木樓。
門前掛著木牌。
外門錄事堂。
里面很忙。
十幾個新弟子正在排隊。
陳執事卻沒有排。
直接帶著沈硯走到側邊一張空桌前。
負責錄籍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圓臉男子。
他抬頭看見陳執事，剛準備打招呼。
“陳師兄。”
視線又落到沈硯身上。
“這個就是九碑九響那個？”
消息傳得比沈硯想象的還快。
陳執事點頭。
“沈硯。”
“上院。”
圓臉男子立刻從桌下取出一塊黑色玉牌。
“滴血。”
沈硯已經有經驗了。
指尖擠出一點血。
血落在玉牌上。
很快被吸收。
玉牌表面緩緩浮現兩行小字。
天衡宗。
沈硯。
背面則出現一道淡青色山紋。
“弟子令。”
圓臉男子把玉牌推過來。
“宗門里很多地方都要用。”
“領資源、接任務、進功法樓、出入山門，全認這個。”
“丟了補辦，三枚靈石。”
沈硯拿令牌的動作停了一下。
“三枚？”
“嗯。”
他立刻把令牌收進儲物袋最里面。
圓臉男子笑了。
“看來不用提醒你別弄丟。”
隨後又拿出一個新的儲物袋。
“上院新弟子入門物資。”
沈硯接過。
神識探入。
里面東西不少。
六枚下品靈石。
兩只白色小瓶。
三套天衡宗外門弟子服。
一本薄冊。
一柄連鞘長劍。
還有一塊刻著“丙十七”的木牌。
沈硯第一時間數靈石。
六枚。
沒錯。
加上原本二十六。
三十二枚。
一天前還只有幾枚銅錢。
現在已經三十二枚靈石。
沈硯心情相當不錯。
圓臉男子指了指儲物袋。
“六枚靈石是本月上院份額。”
“兩瓶養氣散。”
“外門制式青鋒劍一柄。”
“《青玄弟子規》一本。”
“丙十七是你的住處。”
“另外，你有一次功法樓一層免費擇法資格。”
說到這里，他又想起什麼。
“你還有藏劍閣臨時令？”
“有。”
圓臉男子的目光頓時更熱切了一點。
“那你運氣不錯。”
沈硯問︰
“藏劍閣和功法樓有什麼區別？”
“功法樓里放的是宗門常規傳承。”
“功法、術法、身法，都有。”
“外門弟子主要在那里選。”
“藏劍閣不一樣。”
圓臉男子壓低了些聲音。
“那里收著不少殘法、舊法、前人手札，還有一些從外面得來的劍道傳承。”
“有的很強。”
“有的根本練不了。”
“也有的只剩半篇。”
“所以才不作為正常傳承給弟子修煉。”
沈硯眼神微動。
殘的？
舊的？
別人看不懂的？
掌心里的太初天衍圖輕輕熱了一下。
沈硯忽然覺得羅長老給他的那塊令牌，可能比自己剛才想象的還值錢。
圓臉男子顯然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又取出一張小地圖。
“外門區域圖。”
“丙字區往東走。”
“先去住處看看。”
“明日辰時，新入上院弟子統一去傳法堂。”
“會有執事講引氣、境界、宗門規矩。”
沈硯收起地圖。
“今天能去功法樓嗎？”
圓臉男子一愣。
“能。”
“藏劍閣呢？”
“也能。”
“靈石能買丹藥嗎？”
“能。”
“任務堂今天關不關？”
圓臉男子看著他。
“……不關。”
沈硯點頭。
“那我知道了。”
陳執事在旁邊終于開口。
“你今天才入門。”
“先把住處認了。”
“修行不是搶集市。”
沈硯道︰
“我就問問。”
陳執事冷笑。
“你的樣子不像只問問。”
沈硯沒反駁。
因為他確實想去看看。
……
丙十七院比沈硯想象中大。
獨門。
小院。
兩間屋。
還有一處專門練劍的空地。
院後靠著竹林。
更重要的是——
安靜。
沈硯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青石村那間舊屋是他父母留下的。
這里是他靠自己第一次爭來的住處。
意義不一樣。
他刷過弟子令。
院門上的陣紋微微一亮。
門開。
走進去以後，沈硯第一件事不是看床，也不是試新劍。
而是關門。
落鎖。
再把整個院子檢查了一遍。
確認無人。
他才坐到桌前。
把今天得到的東西一件件擺出來。
三十二枚下品靈石。
兩瓶養氣散。
青鋒劍。
藏劍閣臨時令。
弟子令。
功法樓免費資格。
還有——
那塊來自井底的乳白色石頭。
沈硯將白石拿出來。
普通下品靈石擺在旁邊。
差別立刻顯現。
下品靈石呈淡青色。
靈氣穩定。
白石則通體乳白，看上去反而更不起眼。
因果視界開啟。
銀線同時浮現。
沈硯的眼神很快變了。
三十二枚下品靈石全部加起來。
與自己身體、星脈之間形成的銀線雖然不少。
但那塊白石上的銀線——
仍然更亮。
而且亮得多。
沈硯盯了片刻。
一個念頭緩緩浮現。
這東西究竟值多少靈石？
十枚？
一百枚？
還是更多？
他沒有答案。
也不打算拿出去問。
問，就等于告訴別人自己手里有。
太蠢。
沈硯把白石重新收起。
隨後拿起那柄青鋒劍。
劍出鞘。
鏘。
劍身長三尺。
通體泛著淡淡青光。
比他在村里見過的任何鐵器都要好。
沈硯握劍。
試著使出今日在第九碑悟出的第一式。
斬。
劍鋒劃過空氣。
明顯比以指代劍順手太多。
第二式。
第三式。
一直到第四式。
沈硯剛準備調動靈氣。
動作突然停住。
他低頭看向長劍。
因果視界里。
劍身上浮現出十幾條銀線。
絕大多數穩定。
唯獨劍柄與劍身連接處，有一條極淡的線，正微微偏向左側。
不是損壞。
更像是——
這柄劍本身的重心，並不完全適合剛才九式劍法的發力方式。
沈硯看了幾息。
忽然換了一個握劍位置。
手掌向前挪了不到半寸。
再來。
第四式。
刺！
嗤！
一道比下午更加凝聚的氣勁從劍尖透出。
足足飛出近四丈，才在地面劃出一道淺痕。
沈硯眼楮亮了。
只是握劍向前半寸。
威力就明顯更強。
太初天衍圖能看的——
遠不只是遺跡。
機關。
道路。
它甚至能看出自己和兵器之間哪里最合適。
沈硯握著青鋒劍。
第一次真正意識到。
如果這種能力繼續變強——
功法。
劍術。
法器。
陣法。
甚至戰斗中的敵人……
是不是都能這樣看？
掌心深處。
殘圖輕輕一震。
像是回應。
沈硯緩緩收劍。
就在這時。
院門外傳來敲門聲。
咚。
咚。
兩下。
沈硯抬頭。
剛入門。
他在天衡宗認識的人屈指可數。
誰會來？
他將青鋒劍歸鞘。
走到門邊。
陣紋上映出門外一道身影。
赤衣。
抱刀。
韓烈。
沈硯開門。
韓烈站在外面，手里還拎著一個酒壺。
看見沈硯後，他直接拋來一樣東西。
沈硯伸手接住。
是一塊靈石。
他抬頭。
“什麼意思？”
韓烈靠在門邊。
“登雲階輸你一步。”
“我不喜歡欠著。”
沈硯看了看靈石。
“我們賭過？”
“沒有。”
“那你為什麼給我？”
韓烈沉默兩息。
“就當見面禮。”
沈硯把靈石收進儲物袋。
三十三枚。
然後讓開門口。
“進來。”
韓烈眉頭微挑。
“你收得倒快。”
“你都送了。”
“我不收，不尊重你。”
韓烈盯著他看了兩息。
忽然笑了。
“沈硯。”
“我現在有點明白，為什麼九碑能被你弄響九次了。”
他走進院子。
“不過我來，不只是送靈石。”
沈硯關上門。
“還有什麼？”
韓烈的神色收斂了一些。
“今天第九碑九響之後，我听家里在天衡宗的人說了一件事。”
“掌碑堂已經把那塊碑封了。”
沈硯動作一頓。
“為什麼？”
韓烈看著他。
“因為你接出來的最後兩式。”
“和天衡宗一門失傳了一千多年劍法——”
“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