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擺著七十三枚下品靈石。
兩瓶養氣散。
一塊來歷不明的乳白色石頭。
以及剛從藏劍閣抄出來的《引星訣》殘篇。
沈硯沒有踫白石。
先取了一枚下品靈石。
井底那一次已經讓他明白，有些力量不是越多越好。
《引星訣》現在還有十七處斷點。
在真正把路線理順以前，用那塊明顯不普通的白石修煉，和往沒修好的水渠里放洪水沒有區別。
容易把自己沖死。
沈硯握住靈石。
閉眼。
殘篇中的靈氣路線再次浮現在腦海。
第一處斷點，他已經在藏劍閣里找到接法。
靈氣由右掌進入。
沿臂而上。
經過肩側。
再沉入胸口一條尚未完全開啟的細微脈絡。
沈硯沒有急著真正引靈。
而是先開因果視界。
一根根銀線在體內浮現。
比觀察外物要難得多。
看一柄劍，他還能慢慢找重心。
看自己身體，卻像站在一張巨大蛛網中央。
血肉。
骨骼。
呼吸。
心跳。
已經開啟的星脈。
尚且沉寂的經絡。
彼此之間全有聯系。
看得久了，腦袋甚至開始發脹。
沈硯索性把無關銀線全部忽略。
只盯著《引星訣》第一段。
一條。
兩條。
三條。
他按照剛才推出來的方式，引出下品靈石中極少的一縷靈氣。
涼意從掌心滲入。
進入經脈。
第一段。
順。
第二段。
仍順。
到了原本殘缺的位置，靈氣明顯一滯。
沈硯心神收緊。
沒有硬推。
輕輕調整方向。
靈氣繞過原本錯誤的路線，從一條更加細小的脈絡中緩慢通過。
疼。
像一根細針沿著血肉一點點往里鑽。
但能走。
沈硯眼楮亮了。
第一處修補——
真的可行。
靈氣繼續向前。
很快撞上第二個斷點。
沈硯立刻停。
這一處比第一處復雜。
殘篇留下了兩條路線。
偏偏兩條都不完整。
如果只按玉簡中的內容去練，靈氣走到這里一定會沖入一條根本不該經過的支脈。
那七名試修的內門弟子和那名金丹執事為什麼都沒有成功？
沈硯現在隱約明白了。
不是他們不會修煉。
恰恰因為他們太會。
一門已有殘譜的功法擺在面前，第一反應自然是根據修行經驗把缺失部分補上。
可原本留下的內容里——
就有錯位。
越按經驗補，越容易沿著錯誤方向走得更遠。
沈硯不一樣。
他沒經驗。
所以他不信經驗。
只看線。
第二處斷點附近，十余道銀色聯系彼此糾纏。
沈硯看了很久。
忽然把靈石放下。
起身。
在院里走了兩圈。
隨後拿起青鋒劍。
刺。
收。
再刺。
靈氣運行和劍勢其實有些像。
有些路線看似最近，卻不一定最順。
《回風九劍》第八式就是如此。
如果強行往回擰，反而斷了。
順著原本的勢繼續轉完，劍就活了。
沈硯重新坐下。
第二處斷點。
他不再嘗試“接回”殘篇後面最近的路線。
而是往外繞了一段。
多走一條支脈。
再折回。
靈氣重新引入。
緩緩前行。
這一次——
通了。
沈硯嘴角微揚。
“第二處。”
繼續。
第三處。
第四處。
第五處。
時間一點點過去。
窗外天色徹底黑了。
沈硯桌上的第一枚下品靈石，光澤也漸漸變暗。
他卻沒有注意時間。
整個心神都沉在那一條條殘缺經脈中。
第六處需要讓靈氣先沉再升。
第七處看似斷裂，其實前後根本不該相連。
要直接舍棄其中一段。
到了第八處。
沈硯連續試了六次。
都不對。
第七次更是差點讓一縷靈氣撞進胸口旁邊一條尚未開啟的經絡。
刺痛傳來。
沈硯瞬間斷掉靈氣。
睜眼。
額頭全是汗。
掌心里的下品靈石已經徹底失去靈光。
變成一塊灰白碎石。
一枚靈石沒了。
沈硯低頭看了看。
有點心疼。
但只心疼了一會兒。
六枚靈石換一月上院資格。
一塊殘法若真能修成，價值絕不會只是一枚。
賬算得過來。
繼續。
他重新取出一枚。
可剛準備開啟因果視界，眉心便猛地一痛。
眼前銀線晃了一下。
全部散去。
沈硯停住。
不是星圖失效。
是自己撐不住了。
從藏劍閣回來以後，他已經連續推演數個時辰。
因果視界顯然不是完全沒有消耗。
只是消耗的不是靈石。
而是他的精神。
沈硯揉了揉眉心。
沒有硬撐。
起身吃掉一張從青石村帶來的烙餅，又喝了些水。
隨後直接躺到床上。
閉眼。
半個時辰後。
再起來。
繼續。
……
夜過大半。
桌邊已經多了三塊徹底失去靈氣的廢石。
《引星訣》的十七處斷點——
還剩五處。
沈硯的臉色略顯疲憊，眼楮卻越來越亮。
因為越往後，他越發現這門功法和自己體內那一小段星脈契合得驚人。
不是強行契合。
而是像鑰匙和鎖。
每當一處路線真正修正以後，體內那段原本短小的星脈都會傳出極輕的共鳴。
太初天衍圖也會亮一下。
這意味著方向至少沒有偏得太離譜。
第十三處。
修正。
第十四處。
修正。
第十五處最麻煩。
原本內容幾乎全失。
沈硯足足耗了一個時辰。
最終不是從殘篇里找到答案。
而是從前後兩段已經修好的路線反推。
前一段結束時，靈氣向下。
後一段開始時，靈氣卻在上方。
中間必然存在一次回轉。
回轉的位置在哪里？
沈硯把所有可能路線一條條試過去。
直到一根極淡的銀線從脊背一側亮起。
他沒有立刻高興。
先用極少靈氣嘗試。
一寸。
兩寸。
三寸。
順暢。
接上了。
第十五處。
成。
只剩兩個。
沈硯抬頭。
窗外已經能看見一點極淡的月色。
整座朝雲峰安靜得出奇。
遠處偶爾有靈禽鳴叫。
竹林之上。
月光像薄霜一樣鋪下來。
沈硯忽然發現。
掌心太初天衍圖比白日里亮了一些。
很微弱。
卻確實更亮。
他沒有多想。
繼續最後兩處。
第十六處並不難。
真正讓他停下來的，是最後一處。
這里正好位于整篇功法即將完成一個循環的位置。
如果接對。
靈氣首尾貫通。
形成周天。
如果接錯。
前面所有東西都沒有意義。
沈硯看了足足半個時辰。
三條可能路線。
每一條都說得通。
因果線也都有反應。
怎麼選？
沈硯沒有繼續盯著殘篇。
而是看自己已經修補完成的前十六處。
一圈。
一圈。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此前一直沒注意的問題。
《引星訣》的靈氣路線看似復雜。
實際上從第一處開始，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收束。
每經過一段經絡，靈氣都會比之前更加凝聚。
不是追求走得快。
也不是追求一次吸得多。
而是不斷把靈氣壓得更純。
如果如此——
最後一處就不該選擇最寬的路線。
應該是最窄的。
沈硯看向第三條。
那條經脈細得幾乎難以察覺。
普通修士想把靈氣壓進去，恐怕本身就極難。
但他體內已有一段被太初天衍圖重塑過的星脈。
沈硯心一橫。
試。
一縷靈氣進入。
緩慢收縮。
再收縮。
當它進入最後那條細脈時，原本淡白色的靈氣竟被壓得出現了一點極淡銀色。
沈硯心髒猛地一跳。
靈氣繼續。
三寸。
五寸。
八寸。
最後——
與最初的起點相連。
嗡！
一個完整周天。
成了。
太初天衍圖驟然亮起。
沈硯體內那段原本只延伸一小截的星脈，也在這一刻突然向前生長。
不是憑空長。
而是方才一整夜被《引星訣》一點點打通的那些細微路線，在星輝中彼此貫通。
連成一體。
轟！
周圍天地靈氣猛地一震。
院外竹葉同時揚起。
原本散在空氣中的靈氣像是受到牽引，朝沈硯匯來。
一點。
十點。
越來越多。
沈硯臉色微變。
這次沒有握靈石。
《引星訣》——
在自己吸收天地靈氣。
他立刻按照剛修好的路線運轉第二個周天。
靈氣入體。
流轉。
壓縮。
最後回歸胸腹。
一絲極淡的銀白氣流緩緩沉下。
沈硯第一次清楚感受到，腹部深處出現了一個能夠容納靈力的位置。
丹田。
傳法堂執事今天剛講過。
煉氣修士真正踏入第一層的標志之一——
氣入丹田。
周天自轉。
沈硯睜開眼。
“煉氣一層？”
聲音不大。
可他自己听得清楚。
昨天以前。
他還不知道真正修煉是什麼。
今天——
已經煉氣一層了。
沈硯沒有激動太久。
因為就在第一個完整周天形成以後，桌上那塊乳白色石頭突然亮了。
不是他踫的。
它自己亮了。
一縷比下品靈石純淨十倍不止的白色靈氣緩緩溢出。
太初天衍圖輕輕震動。
那縷靈氣沒有像井底時一樣直接沖進沈硯身體。
而是懸在掌心前。
似乎在等。
沈硯看著它。
這一次，《引星訣》的路線已經完整。
可以試一點。
只一點。
他伸出手。
白氣入體。
轟！
沈硯臉色驟變。
太濃。
同樣是一縷。
其中蘊含的力量與下品靈石根本不是一回事。
若說下品靈石里抽出來的是一杯水。
這就是一條被強行壓成杯子大小的河。
幸好《引星訣》已經貫通。
靈氣進入的剎那。
整條新開星脈同時亮起。
轉！
沈硯立刻運功。
一個周天。
兩個周天。
白氣不斷被壓縮。
每走一遍，體內銀色靈力便更加凝實一分。
原本剛剛形成的丹田迅速充盈。
一成。
兩成。
三成。
直到接近五成時——
沈硯猛地切斷與白石的聯系。
剩余白氣重新縮回石中。
他大口喘氣。
沒有繼續。
還能吸。
但不能。
剛剛入煉氣一層，身體還需要適應。
貪這一下，沒必要。
沈硯低頭。
乳白色石頭僅僅暗淡了一絲。
而自己體內的靈力——
至少抵得上正常使用十余枚下品靈石一點點修煉所得。
他沉默了。
再看看桌上的七十枚下品靈石。
突然覺得這堆家當……
好像也沒那麼多了。
真正值錢的，一直是那塊白石。
只是他現在還不知道它究竟是什麼。
天邊漸亮。
第一縷晨光越過竹林。
沈硯起身。
一夜沒真正睡多久。
精神卻出奇地好。
他取出青鋒劍。
來到院中。
《回風九劍》。
第一式。
第二式。
第三式。
一路連到第九式。
比昨日明顯更快。
也更順。
最後一步踏出。
丹田靈力沿新開的星脈瞬間涌向右臂。
出劍。
嗤！
一道淡銀色劍氣脫離劍鋒。
飛過六丈。
斬在院角練劍用的黑石上。
。
石面出現一道足有半寸深的劍痕。
沈硯沒有動。
他看著那道痕跡。
又看向手中青鋒劍。
昨天使出第九式。
三丈已經近乎極限。
今天——
六丈。
威力也至少翻了一倍。
這就是正式踏入煉氣後的差別？
沈硯忽然有些期待煉氣二層了。
院門就在這時響了。
砰砰砰。
三聲。
比昨晚韓烈敲門重得多。
外面傳來周衡的聲音。
“沈硯！”
“醒了沒有？”
“新弟子今天要去測境、定功法！”
沈硯看了一眼院角那道新鮮劍痕。
收劍。
走過去開門。
門剛打開。
周衡就準備說話。
可他目光掃過沈硯的一瞬間，聲音突然沒了。
盯了兩息。
又盯了兩息。
“你……”
沈硯等著。
周衡伸手。
一把抓住他手腕。
靈力探入。
下一刻。
周衡整個人僵住。
然後猛地抬頭。
“煉氣一層？！”
聲音大得半條上院山道都听見了。
沈硯點頭。
“昨晚剛到。”
周衡張著嘴。
看了他很久。
“昨晚？”
“嗯。”
“你昨天白天才第一次知道煉氣九層是什麼吧？”
“傳法堂剛講。”
“……”
周衡慢慢松開手。
轉身。
像是突然不想說話了。
沈硯在後面問︰
“不是要去測境？”
周衡腳步停下。
半晌。
轉過頭。
表情復雜得難以形容。
“走。”
“我倒要看看——”
“等會兒負責測境的執事是什麼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