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战堂比沈砚想象中热闹得多。
还没走近，兵器碰撞声便已经从前方传来。
山腰被削出一片巨大的平地。
十二座青石战台一字排开，每座都有三十余丈方圆，四角立着阵柱。
战台之外，更大的演武场一路铺到山壁下。
有人练剑。
有人斗法。
还有几名弟子正在对着一排黑色石偶猛砸术法。
火光、剑气、灵力碰撞声混在一起。
沈砚站在入口看了一会儿。
青石村里偶尔有人打架。
大多是拳头、柴刀、扁担。
这里明显不一样。
一道火球砸过去。
真会把人烧伤。
一剑刺过来。
也真的会死人。
“看什么？”
周衡从后面跟上。
“想不想回去了？”
“不。”
沈砚道：“我在看哪边能赚功勋。”
周衡已经懒得意外。
他抬手往右边一指。
“新弟子对练在那里。”
“实战堂为了让新入门弟子尽快学会动手，每人今日前三场有效对练都有功勋。”
“赢一场五点。”
“输一场一点。”
沈砚转头。
“输了也有？”
“只限前三场。”
“那三场全打。”
周衡就知道会这样。
两人走过去。
第九战台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昨日一起入门的新弟子大多在此。
韩烈也在。
他换了一柄真正的长刀。
刀鞘赤红，靠近护手处嵌着一枚指甲大小的红色晶石。
比沈砚腰间那柄制式青锋剑明显贵不少。
沈砚看了一眼。
“新买的？”
韩烈低头看看自己的刀。
“赤炎刀。”
“下品法器。”
“多少灵石？”
“……”
韩烈沉默了一息。
“二十八枚。”
沈砚又看了两眼。
二十八。
自己有七十三枚。
买得起。
但买完就只剩四十五。
暂时没必要。
“挺好。”
韩烈总觉得他刚才不是在看刀。
是在算账。
战台旁，一名身材魁梧的执事正在登记。
“新入门？”
“沈砚。”
执事抬头。
再看一眼名册。
“炼气三层？”
消息显然已经从照骨楼传过来了。
沈砚点头。
“刚到。”
执事没有多问。
实战堂最不缺的就是境界。
“用什么兵器？”
“剑。”
“修过防御术法？”
“没有。”
“护身符？”
“没有。”
“法衣？”
沈砚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外门弟子服。
“这个算吗？”
执事眼角抽了一下。
“不算。”
他从桌下取出一枚黄色木牌。
“新弟子第一次实战，宗门借你一道护身禁制。”
“受到足以重伤的攻击会自动触发。”
“触发就算输。”
“对手认输、掉出战台、失去战斗能力，都算结束。”
“故意追杀伤人，执法堂见。”
说完，他将木牌拍在沈砚肩头。
淡黄色光芒一闪。
没入衣内。
沈砚点头。
规则简单。
“去八号台。”
“对手已经在等。”
沈砚抬头。
八号战台上站着一个蓝衣少年。
约莫十七岁。
手持长枪。
见沈砚走来，先抱了抱拳。
“林峥。”
“炼气三层。”
沈砚也抱拳。
“沈砚。”
周围原本没有多少人关注这边。
听见名字以后，目光明显多了。
“沈砚？”
“九碑九响那个？”
“不是说昨天才引气？”
“今早炼气三层了。”
“真的假的？”
有人还要继续问。
执事已经敲响铜钟。
当！
阵法升起。
外面的声音顿时弱了许多。
林峥没有立刻进攻。
“听说你悟性很强。”
“但我从八岁开始练枪。”
“今天是实战。”
“不是悟碑。”
他说得并没有恶意。
只是很认真。
沈砚反而点头。
“正好。”
他也需要一个真的会打的人。
青锋剑出鞘。
林峥眼神一凝。
下一瞬。
枪动。
没有花哨试探。
第一步踏出，枪尖已经直奔沈砚胸口。
快。
比沈砚想象中快得多。
他昨日劈剑气的时候，石头不会动。
悟法碑也不会反击。
真正一个炼气三层修士持枪冲来，那种压迫完全不同。
沈砚本能向左。
嗤！
枪尖擦着衣袖过去。
还没等他出剑，林峥手腕一拧。
长枪横扫。
砰！
沈砚只来得及竖剑。
枪杆撞在剑身。
巨力传来。
整条手臂一麻。
人直接退出七步。
台下有人低声道：
“差得有点多。”
“境界是一样，实战完全不是一回事。”
周衡没说话。
韩烈也只是看着。
台上。
沈砚甩了甩右手。
疼。
但眼睛更亮了。
这就是修士打架。
林峥没给他慢慢适应的时间。
第二枪已经来了。
沈砚掌心微热。
因果视界——
开。
世界没有变慢。
枪还是那么快。
林峥也不会站着让他看。
但多了一些东西。
持枪的右手。
肩。
腰。
前脚。
灵气沿手臂注入长枪。
所有动作之间，都出现了极淡的银线。
沈砚忽然发现。
枪尖真正动以前——
肩先动。
只有极小的一下。
若等枪刺出来再躲，当然快得让人难以反应。
但若看见肩与枪之间的联系……
沈砚脚下一错。
林峥这一枪刚刚刺出。
他已经提前偏开半步。
枪锋落空。
林峥目光微变。
回枪。
横扫。
沈砚再退。
这次只退两步。
第三枪。
提前避开。
第四枪。
沈砚甚至没有完全后撤。
他第一次向前。
林峥心里一惊。
枪是长兵。
最怕被人贴近。
他立刻变招。
枪尾后沉，枪尖下压。
想把沈砚逼回去。
但就在他变招的一刻，沈砚看见了一条新的银线。
脚。
林峥所有枪势都建立在右脚前压的基础上。
每一次发力。
身体都会在极短时间内把重心送到前方。
很稳。
但那一瞬——
后面是空的。
沈砚没有攻击枪。
也没攻击人。
他向右一步。
青锋剑落下。
啪！
剑脊拍在林峥前脚外侧。
不是砍。
是推。
力气也不大。
可刚好在重心前送的一瞬间。
林峥身体猛地一歪。
枪势直接散了。
“什么？”
他反应很快。
左脚立刻落地。
可沈砚已经进来了。
《回风九剑》。
第一式！
青锋剑自右上斩落。
林峥横枪格挡。
铛！
剑枪相碰。
沈砚没有和他硬拼。
剑势刚触即走。
第二式！
反挑。
林峥手中长枪刚刚被第一剑压下，第二剑已经从下方挑起。
铛！
枪身被荡开。
林峥脸色终于变了。
太顺。
沈砚的剑不像一个第一次实战的人。
第一剑不是为了伤他。
就是为了让枪往下。
第二剑不是为了赢。
就是为了让他的中门打开。
那第三剑呢？
念头刚起。
沈砚已经转身。
第三式。
横切！
剑锋停在林峥颈侧一寸。
风吹起几根头发。
没有落下。
战台安静了一瞬。
林峥保持着持枪姿势。
没动。
负责裁决的执事开口：
“八号台。”
“沈砚胜。”
阵法撤开。
外面的声音重新涌进来。
沈砚收剑。
林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又看向沈砚。
“你以前真没跟修士打过？”
“第一次。”
林峥沉默。
“那你第二枪以后为什么突然全躲开了？”
沈砚想了想。
这问题不难解释。
“你肩会先动。”
林峥一怔。
下意识动了动右肩。
“这么明显？”
“还行。”
“我自己都不知道。”
沈砚道：“现在知道了。”
林峥脸色更复杂了。
自己输了一场。
还被对手顺手指出一个毛病。
到底谁赚？
他最终抱拳。
“下次再来。”
“行。”
沈砚转身下台。
那名魁梧执事把弟子令拿过去。
一划。
功勋从六十变成——
六十五。
五点到账。
沈砚看了一眼。
很好。
韩烈走过来。
“感觉怎么样？”
“比打石头难。”
韩烈等了半天。
“就这个？”
“还发现一件事。”
“什么？”
沈砚看向他的赤炎刀。
“贵一点的兵器应该确实有用。”
韩烈深吸一口气。
“你刚才赢的明明是枪法！”
沈砚笑了一下。
第一战赢得很干脆。
但他自己最清楚。
并没有看起来那么轻松。
如果林峥不是炼气三层。
而是炼气四层、五层。
速度快到即便自己提前看出肩膀变化也躲不开。
那因果视界一样救不了他。
看见。
和做到。
不是一回事。
而且刚才因果视界连续开启以后，眉心已经传来一点轻微胀痛。
不能无限用。
沈砚反而更满意了。
至少他知道自己现在真正缺什么。
身体速度。
剑法熟练。
灵力。
还有更多能在实战里用的手段。
“下一场。”
他对执事道。
执事看了看名册。
“你确定不休息？”
“刚才没耗多少灵力。”
林峥在旁边听见，脸又黑了一点。
执事抬手指向十号台。
“去那边。”
沈砚刚要走。
“等等。”
另一道声音从后方传来。
一个身穿墨青短衣的少年从人群里走出。
个子不高。
背后却插着两柄短剑。
少年将弟子令抛给执事。
“赵青池。”
“也是新入上院。”
“炼气四层。”
周围顿时有人认出来。
“赵家那个？”
“他入门前就炼气四层了。”
“十四岁时开始跟着族里猎妖。”
赵青池看着沈砚。
“我刚好还有一场。”
“让我来？”
执事皱眉。
“差一层。”
“新弟子对练允许相差一层。”
赵青池道：“他也可以拒绝。”
说完。
没有挑衅。
只是等。
沈砚看了他一眼。
炼气四层。
而且真正有过猎妖经验。
比林峥难。
这才是第二场该打的。
“赢了还是五点？”
执事面无表情。
“是。”
沈砚点头。
“那来。”
赵青池笑了一下。
“好。”
两人一前一后登上十号战台。
这一次。
围过来的人比刚才多了一倍。
韩烈也不走了。
周衡站在台下，抱着剑。
“你觉得谁赢？”
韩烈道：
“赵青池。”
周衡有些意外。
“这么看好他？”
“不是看好。”
韩烈盯着战台。
“沈砚刚才赢林峥，是因为他看出了枪法发力的习惯。”
“赵青池不一样。”
“他十四岁就进山猎妖。”
“这种人最大的特点不是招式强。”
“是——”
战台上。
铜钟响起。
赵青池背后两柄短剑同时出鞘。
却没有立刻冲向沈砚。
第一柄短剑落入右手。
第二柄——
竟被他直接甩了出去。
嗖！
剑锋旋转。
直取沈砚左肩。
与此同时。
赵青池本人已经从另一个方向冲来。
一左。
一右。
两道攻击几乎同时抵达。
韩烈把后半句话说完。
“他没有固定打法。”
沈砚眼前。
数十道银线骤然交错。
飞剑。
人。
脚步。
灵力。
第二柄短剑。
全部在动。
第一次。
因果视界里出现的不是一道清晰破绽。
而是一团迅速变化的线。
沈砚握紧青锋剑。
不但没有退。
眼睛反而亮了。
这才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