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沒有立刻回答謝听瀾。
另一邊戰台上，程野與方少陵已經交手。
兩人都是煉氣五層。
一個近身。
一個御使三柄短鋒。
方少陵顯然知道程野最喜歡貼臉，開場便把距離拉到二十丈外，三柄短鋒彼此交錯，幾乎不給程野直線靠近的機會。
程野卻根本不繞。
擋。
撞。
硬頂。
暗金護臂一次次砸開短鋒。
哪怕肩側連續挨了兩次攻擊，也只認準方少陵本人。
十幾個呼吸後。
方少陵終于被逼到戰台邊緣。
第三柄短鋒從背後回旋。
程野連頭都沒回。
左臂硬擋。
護身禁制劇烈一閃。
同時踏出最後一步。
一拳停在方少陵胸前。
方少陵看了看身後的邊界。
主動收了短鋒。
“我認輸。”
程野咧嘴。
“早這麼痛快，我少挨兩下。”
四強最後一個位置確定。
顧長青。
柳觀海。
沈硯。
程野。
其中柳觀海贏的是先前那場八強第二戰。
煉氣五層。
用劍。
沈硯當時正在恢復，只遠遠看過幾眼。
真正讓他記住的，是對方那種很奇怪的劍路。
不快。
不重。
卻特別難踫到劍身真正受力的位置。
像水。
……
距離四強抽簽還有近一個時辰。
沈硯沒有回休息區。
而是跟著羅長老和謝听瀾來到實戰場後方一片空地。
這里平日給弟子練劍。
六根黑色石柱圍出一塊二十丈見方的區域。
羅長老往旁邊一坐。
“你們兩個聊。”
“老夫只看。”
沈硯拔出烏沉劍。
謝听瀾站在十丈外。
沒有拔自己的劍。
“不用靈力。”
“只走劍式。”
沈硯點頭。
第一式。
起劍。
烏沉劍比普通長劍沉得多。
前幾式速度並不快。
謝听瀾始終沒說話。
第二式。
第三式。
第四式。
回風九劍最初幾式，本就是天衡宗已經保留完整的部分。
劍勢逐漸連起。
第五式之後。
變化開始明顯。
沈硯的腳步越來越穩。
第六式壓劍。
第七式回勢。
烏沉劍由下而上轉回。
緊接著——
第八式。
沈硯左腳落下。
這一次，沒有像過去一樣先讓重劍慣性拉動身體。
腰先轉。
肩先轉。
手臂最後送劍。
嗚——
烏黑劍鋒橫掃。
速度比之前快了一截。
謝听瀾眼神微動。
沈硯沒有停。
第九式。
所有回轉劍勢驟然收束。
前踏。
直刺！
烏沉劍停在空氣中。
沒有靈力。
沒有劍氣。
四周只剩劍鋒劃過後尚未完全散去的低鳴。
謝听瀾卻道︰
“再來。”
沈硯沒問。
收劍。
重新從第一式開始。
九劍走完。
“再來。”
第三遍。
第四遍。
到了第五遍。
沈硯自己先發現問題了。
第九劍結束以後——
他的右肩是沉的。
重心在前。
劍也完全送出。
按照正常回風九劍的結構，到這里確實已經結束。
收劍。
歸勢。
沒有問題。
但每一次走完，他體內那股已經積起來的“勢”，其實沒有徹底散。
尤其使用烏沉劍以後。
前八劍不斷借重劍轉勢。
最後一刺雖然把力量送出去了。
身體里卻還有一截未盡的余力。
以前真正戰斗時太快。
他沒注意。
現在連續走五次。
感覺越來越明顯。
謝听瀾終于開口。
“發現了？”
“嗯。”
“第九劍出完。”
“還有力。”
“不是還有力。”
謝听瀾搖頭。
“是還有勢。”
她走到沈硯側面。
抬手。
沒有踫他，只指了三個地方。
“右肩。”
“腰。”
“左腳。”
“你的劍已經刺完。”
“這三個地方卻還沒有真正歸位。”
“所以我昨天才問你——”
“這是結束。”
“還是開始。”
沈硯重新擺出第九劍結束時的姿勢。
沒有立刻收。
右肩沉。
腰微轉。
左腳在後。
如果現在強行繼續刺。
不順。
橫斬？
也別扭。
往回呢？
沈硯眼神一動。
烏沉劍突然向下。
劍尖沉。
手腕轉。
原本前刺出去的劍順著身體回轉，從身側劃出一道半圓。
左腳前移。
身體隨之轉正。
下一瞬——
劍重新回到最開始的起勢位置。
沈硯停住。
羅長老原本靠在石柱上的身體慢慢坐直。
謝听瀾也第一次沉默了幾息。
沈硯自己則低頭看劍。
剛才那一下，不是攻擊。
更像——
把九劍重新接了起來。
第一劍到第九劍。
第九劍以後。
還能重新回到第一劍。
回風。
回風。
真正的“回”。
謝听瀾問︰
“剛才是殘篇里有的？”
“沒有。”
“石碑？”
“也沒有。”
“那就是你自己的。”
沈硯又試了一遍。
依舊不算順。
烏沉劍太沉。
從前刺狀態直接回轉，對手腕壓力很大。
可方向沒錯。
至少身體告訴他——
能走。
羅長老終于站起來。
“老夫研究回風九劍六十多年。”
“從沒想過第九式後面還能往第一式接。”
謝听瀾看向他。
“因為天衡宗留下來的前七劍，都在讓人覺得這是九式劍招。”
羅長老皺眉。
“難道不是？”
“可能是。”
謝听瀾道。
“也可能原本就不是九招。”
“而是一輪。”
沈硯抬頭。
一輪？
九劍不是一套從一到九結束的劍招。
而是一輪可以反復滾動的劍勢？
如果這樣——
很多地方就完全不同。
第一劍弱。
第二劍弱。
第三劍仍不算強。
但每一劍都在積勢。
第八劍爆發。
第九劍歸一。
隨後重新接回第一劍。
如果上一輪的余勢能夠帶入下一輪——
第二輪第一劍。
還是原本的第一劍嗎？
沈硯握劍的手慢慢收緊。
謝听瀾卻在這時道︰
“別試。”
沈硯看她。
“為什麼？”
“你下午還有四強。”
“而且你現在只是想到了方向。”
“身體、靈力運行、劍的重量，全沒重新調。”
“強練。”
“先傷自己。”
沈硯停下。
很痛快地把劍收回去。
“那不練。”
羅長老看得一樂。
“你倒听勸。”
“打完還有時間。”
沈硯確實不急。
方向已經找到。
東西又不會跑。
謝听瀾看了一眼烏沉劍。
“這柄劍現在反而適合你。”
“不是因為它多好。”
“而是夠重。”
“輕劍太順。”
“很多余勢還沒感覺到就散了。”
沈硯拍了拍劍鞘。
“看來暫時不用換。”
羅長老忍不住道︰
“你要真拿第一，不是還獎勵一件下品法器？”
“可以選別的。”
沈硯答得很自然。
“法器又不一定只能是劍。”
羅長老︰“……”
謝听瀾嘴角似乎動了一下。
很輕。
“先拿第一再說。”
沈硯點頭。
“也是。”
……
四強抽簽很快開始。
沒有繼續用八強時的舊簽。
四枚新玉簽懸空。
沈硯取下一枚。
翻開。
一。
他看向其他三人。
顧長青。
二。
程野。
二。
也就是說——
這兩人先踫。
剩下那個“一”。
柳觀海攤開手里的玉簽。
看向沈硯。
“看來是我們。”
沈硯點頭。
“請。”
柳觀海二十歲左右。
身材並不高大。
一身藍灰色弟子服。
手中長劍也很普通。
不是法器。
甚至沒有程野那雙護臂顯眼。
兩人登台。
場外卻很快安靜下來。
能夠走到四強。
沒人會把他當普通煉氣五層。
裁決執事確認雙方狀態。
“開始！”
柳觀海沒有搶攻。
劍尖向下。
“我看過你和崔岳那一場。”
“你的劍很重。”
沈硯道︰
“嗯。”
“我這種劍法。”
柳觀海抬起長劍。
“最喜歡重的。”
話落。
人已到近前。
不算特別快。
一劍斜來。
沈硯烏沉劍橫擋。
鐺！
兩劍相觸。
沈硯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不對。
沒有受力。
柳觀海的劍明明踫到了烏沉劍。
卻像從劍鋒表面滑過去一樣。
下一瞬。
劍尖已經繞過烏沉劍。
直取手腕。
沈硯立刻收手。
《游雲步》後撤。
柳觀海跟。
第二劍。
沈硯改用劍脊去壓。
鐺。
又滑開。
第三劍。
第四劍。
連續四次。
烏沉劍沉重的力量，幾乎一次都沒真正砸實。
柳觀海的劍像貼著他的劍走。
不硬接。
不格擋。
只引。
烏沉劍越重。
被帶偏以後重新拉回來的代價就越大。
場外。
程野看得直皺眉。
“這是什麼劍？”
趙青池已經被淘汰，卻還沒走。
聞言道︰
“听說叫《疊水劍》。”
“柳家傳的。”
“他從七歲開始練。”
高台上。
謝听瀾也在看。
羅長老問︰
“克沈硯？”
“劍法克。”
謝听瀾道。
“人不一定。”
戰台上。
柳觀海第五劍已經到了。
這一次。
劍貼著烏沉劍一路向下。
眼看就要逼近沈硯手指。
沈硯突然松手。
柳觀海明顯一怔。
烏沉劍——
脫手。
砰！
重劍直接砸在石台上。
半截劍鋒斜插進石縫。
柳觀海原本想借力帶偏。
現在手上一輕。
什麼都沒帶到。
而沈硯已經向前。
沒有劍。
一拳！
柳觀海反應極快。
劍柄回撤。
擋！
砰！
兩人同時退開。
沈硯卻笑了。
柳觀海看了一眼插在地上的烏沉劍。
又看向沈硯。
“不要劍了？”
“你的劍喜歡借我的力。”
沈硯活動了一下手腕。
“那先不給你借。”
話音落下。
游雲步展開。
沒有烏沉劍三倍于普通長劍的重量壓身。
沈硯的速度——
第一次真正完全放開。
唰！
柳觀海眼神驟變。
人呢？
下一瞬。
沈硯已經到了左側。
沒有第八劍。
沒有第九劍。
甚至沒有回風九劍。
一拳直取胸前！
柳觀海第一次真正後退。
沈硯跟上。
第二步。
第三步。
速度越來越快。
直到此時。
柳觀海才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從沈硯入宗開始。
所有人記住的都是——
九碑九響。
回風九劍。
那柄越來越沉的烏沉劍。
可他從來沒有說過。
自己離了劍——
就不會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