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顶风很大。
红雾从断山之间卷过。
那张黑色长弓斜立在石台中央，近一丈高，弓身表面布满裂纹。
没有弦。
弓臂右侧还缺了一大块。
沈砚站在石阶尽头。
掌中照因星缓缓转动。
弓与整座引星塔之间，有九道极深的联系。
其中七道已经断了。
剩下两道。
一道连着塔下。
一道——
直入赤霞墟深处。
闻霁也到了。
她手中阵印亮起。
紫色阵纹沿石台铺开。
“这张弓连着整座塔。”
谢听澜抬头。
“能动？”
“先看。”
闻霁绕到弓后。
那里有一座半埋的黑色基台。
九个阵槽分列两侧。
其中三个已经空了。
剩余六处全部黯淡。
黑袍人被七剑与雷索压在石阶旁。
他看见那张弓以后，反而安静下来。
沈砚看了他一眼。
“你来过这里。”
黑袍人不答。
照因星却已经亮了。
塔顶留下的因果开始浮现。
黑袍人。
更早。
他独自站在黑弓前。
手里拿着那枚狭长银片。
银片嵌入基台。
黑弓亮过一次。
随后。
他抬头看向赤霞墟东南。
那里有一道极远的银光。
残影散去。
沈砚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只有红雾。
“他用银片启动过这里。”
闻霁立即看向他。
“放哪？”
沈砚指向弓座左侧。
第三处阵槽。
闻霁蹲下检查。
尺寸正合。
她抬手。
“银片。”
沈砚取出。
没有直接放。
先看向黑袍人。
对方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很细微。
却被照因星捕捉到了。
沈砚把银片递给闻霁。
“先别嵌到底。”
闻霁也看了黑袍人一眼。
“懂。”
银片只送入一半。
嗡——
黑弓最下方一道星纹亮起。
整个石台随之一震。
黑袍人右耳后的赤色环纹也在同一时刻浮出暗光。
谢听澜第五剑瞬间抵到他肩侧。
“别动。”
黑袍人低笑。
“不是我。”
话音刚落。
弓座内部传来一声脆响。
啪。
一道暗红细纹从银片下方钻出。
闻霁早有准备。
雷光骤落。
轰！
暗红纹路被当场截住。
她指尖一勾。
一枚藏在弓座里的黑色小钉被紫雷卷了出来。
赤纹。
与前面三枚一样。
闻霁看向黑袍人。
“第四枚。”
他没有说话。
沈砚却已经看见。
黑钉被取出的瞬间。
黑弓与赤霞深处的那道因果突然清晰了一截。
闻霁重新检查整个阵槽。
“干净了。”
银片彻底嵌入。
咔。
九个阵槽同时亮起一瞬。
随后。
整张黑弓——
醒了。
嗡——！
沉重弓身发出低鸣。
无弦的两端之间，一点银光缓缓出现。
向上下拉开。
最终化成一道细长弓弦。
谢听澜抬头。
背后七剑同时轻鸣。
闻霁手中阵盘则直接亮满。
“塔里的星属力量全在往上走。”
沈砚感受得更清楚。
周围银白灵气像被巨力牵引。
沿塔身向上。
穿过基台。
进入黑弓。
照因星随之一亮。
他看见那第二道尚未断去的联系。
从弓身出去。
穿过红雾。
一路向东南。
很远。
尽头有一个节点。
黑。
沉寂。
却仍然存在。
沈砚向前一步。
黑弓忽然震了一下。
星印从储物袋里自行飞出。
悬到弓身上方。
银光落下。
石台中央浮出四个字。
持星，引路。
闻霁后退一步。
“你的。”
谢听澜也看向沈砚。
“会用弓？”
“不会。”
“那你最好快点会。”
沈砚走到黑弓前。
伸手。
握住弓身。
入手极沉。
比乌沉剑还沉得多。
但就在掌心与弓身相触的那一刻。
太初天衍图中的照因星大亮。
弓上的九道星纹一一浮现。
其中大部分已经残缺。
最完整的一道，从握弓处一路延伸到银色弓弦。
沈砚抬起另一只手。
扣住弦。
拉。
纹丝不动。
黑袍人忽然笑了一声。
谢听澜侧头。
“你笑早了。”
沈砚体内。
太初星脉自行运转。
气海灵力灌入右臂。
黑弓仍然很沉。
再加。
星图中储存的银白星力跟着流出。
一缕。
十缕。
弓身第一道星纹骤然亮起。
沈砚再次发力。
弓弦——
动了。
一点点。
向后。
嗡——
弦拉开一尺。
弓身上的力量已经重得惊人。
沈砚手臂开始发酸。
星图却没有停止。
《引星诀》依旧自行循环。
新的星属力量一边炼化，一边补入图中。
照因星则始终盯着远处那处黑暗节点。
距离太远。
山体、红雾、古阵全挡在中间。
肉眼什么都看不见。
可两者之间的因果还在。
沈砚继续拉弓。
一尺半。
两尺。
弓弦上的银光越来越亮。
一支箭的轮廓开始出现。
不是实体箭。
纯粹由黑弓牵引来的星属力量凝成。
黑袍人脸上的神情终于变了。
“停下！”
谢听澜七剑同时压近半寸。
“你终于肯说话了。”
黑袍人盯着沈砚。
“那处引点已经断了！”
沈砚没看他。
照因星里的那道联系还在。
远处节点也在。
他继续拉。
两尺半。
弓身震得越来越厉害。
沈砚炼气六层的灵力迅速消耗。
星图里的储存星力也开始往下掉。
六成。
五成。
四成。
闻霁站在弓座后。
忽然开口。
“右臂第三星纹在泄。”
沈砚也看到了。
一道银光正从破损弓臂往外散。
照因星落下。
泄力处与下方第七阵槽之间，有一条残缺联系。
“第七槽。”
闻霁低头。
那里是空的。
她手里没有对应阵件。
沈砚目光扫过弓座。
乌沉剑。
星印。
狭长银片。
都和那道阵槽无关。
谢听澜却忽然抽出第七剑。
“尺寸？”
闻霁看她。
“一寸宽，三寸半长。”
谢听澜剑指一抹。
一枚薄薄的剑鞘护片被卸下来。
“先垫。”
闻霁接过。
“坏了算你的。”
“本来就该换。”
护片嵌入第七槽。
不合阵纹。
却将泄开的那一侧暂时顶住。
闻霁一道雷纹落下。
强行锁死。
“最多十息。”
沈砚手上弓弦猛地又开半尺。
嗡——！
满弓。
银色星箭彻底凝实。
就在这一刻。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两件东西。
手中的弓。
远处那个节点。
照因星将两者之间的因果映得清清楚楚。
不需要看见目标。
那条联系本身——
就是箭路。
沈砚松手。
铮！
塔顶爆出一声震鸣。
银箭消失。
下一瞬。
赤霞墟上空。
一道银光撕开红雾。
从引星塔顶冲出。
横贯天际！
五宗北界驻地。
无数修士同时抬头。
银光掠过一座断山。
穿过两片雾海。
继续向东南。
十里。
二十里。
五十里。
最后——
消失在赤红天地深处。
塔顶安静了一瞬。
黑袍人死死盯着远方。
“你……”
远处。
一点银光亮了。
极小。
随后骤然放大。
轰——！
红雾深处传来低沉轰鸣。
一道沉寂的银色光柱冲天而起！
沈砚掌中的照因星猛地一震。
原本晦暗的因果瞬间贯通。
引星塔。
远端节点。
以及两者之间一条沉睡已久的古路。
全部亮了。
黑袍人脸上的最后一点从容消失。
闻霁看着远处那道光柱。
“你们赤环一直在断这些节点？”
黑袍人闭上嘴。
不再说一个字。
谢听澜却已经看向沈砚。
“第一次用弓？”
沈砚甩了甩发麻的右手。
“嗯。”
谢听澜沉默了一下。
“有点烦人。”
“怎么？”
“你剑还没练明白。”
她抬眼看着那道横贯赤霞的残留银痕。
“弓又能射这么远。”
沈砚笑了一下。
刚想松开黑弓。
弓身却忽然震动。
咔。
最外层一片黑色硬壳脱落。
随后第二片。
第三片。
碎片不断掉在石台上。
那张近一丈高的巨弓，竟在一点点收缩。
不是整张弓都在变。
外面那层早已和塔阵长在一起的黑色壳体正在自行剥落。
里面露出另一层弓身。
五尺余长。
通体暗黑。
两端各有一道残缺银纹。
依旧没有真正弓弦。
握弓的位置，则留下三枚极淡星点。
最后一块外壳落地。
黑弓从基台上脱离。
落入沈砚手中。
很沉。
却已经可以携带。
闻霁立即走上前。
阵盘扫过一遍。
“弓身灵性还在。”
“阵纹只剩一小部分。”
她看向原来的巨大弓座。
“外面那层才是引星塔的发射阵。”
“里面这张弓一直养在阵心。”
谢听澜问：
“什么品阶？”
闻霁又测了一遍。
阵盘上的光从第一格冲到第四格。
然后乱了。
“残得太重。”
“现在能发挥多少，要看怎么修。”
沈砚握住弓。
太初天衍图没有吞它。
照因星却与弓身上的三枚星点保持着清晰联系。
弓身内部还有很多断掉的地方。
弦。
弓臂阵纹。
中心器核。
都缺。
但刚才那一箭已经足够说明——
它还能用。
沈砚把星力送进去一点。
两端之间。
银色弓弦重新浮现。
只维持一息。
立刻散去。
消耗不小。
他收手。
将黑弓暂时收入储物袋。
第一次弓线。
到手。
就在这时。
弟子令亮了。
苏晚照的声音传来。
“下面的回流稳定了。”
停了一息。
她又道：
“你们上面刚才干什么了？”
沈砚看着远处仍未熄灭的银色光柱。
“射了一箭。”
传讯令安静两息。
苏晚照的声音重新传来。
“我在塔底都听见了。”
沈砚笑了。
“动静是有点大。”
“你那边结束了就下来。”
“下面还发现了东西。”
“什么？”
“一个人。”
沈砚眼神立刻沉下。
“活的？”
“活的。”
“太华山弟子。”
苏晚照道：
“他说自己在这里困了很久。”
塔顶。
谢听澜也听到了传讯。
闻霁抬头。
三人视线同时变化。
太华山的人。
被困在引星塔下层。
而且没有跟他们这一批一起进来。
沈砚收起弟子令。
再看向黑袍人。
对方仍旧沉默。
可照因星之下——
一条刚刚出现的因果，已经从他身上向塔底延伸。
沈砚握住乌沉剑。
“下去。”
远处。
那道被一箭重新点亮的银色光柱仍在赤霞墟深处燃烧。
新的路已经开了。
可引星塔下面——
还有一个人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