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面銀幕暗下去後，候廳沒有恢復平靜。
十二根石柱仍在震。
中央石台上，那枚剛被沈硯一箭射碎的赤釘已經化成細末，可第九槽位邊緣仍殘著一圈暗紅光。
像有什麼東西還壓在陣里。
周既明沒有收手。
金色文字沿石台外緣一枚枚鋪開，暫時把十二處槽位連成一個完整圓環。
“這邊還能穩。”
聞霽蹲到他對面。
陣印懸在掌下。
一道道紫雷順著槽位往里探。
“赤紋不只一處。”
“還有三個槽被改過。”
周既明問︰“能拆？”
“能找到就能拆。”
聞霽抬頭看向沈硯。
沈硯已經在看。
照因星光輝鋪開。
中央石台上的聯系比剛才清楚了許多。
十二槽。
十二柱。
十二面銀幕。
每一槽都對應一處方向。
有的聯系明亮。
有的很淺。
其中第四、第九、第十一槽外，都纏著後加的赤色因果。
剛才那只戴赤銅環的手，只動了第九槽。
另外兩處——
更早就被人做過手腳。
“第四。”
“十一。”
沈硯開口。
聞霽立刻轉手。
兩道雷紋分別落下。
第四槽底部浮出一枚半融進石台的暗紅薄片。
第十一槽更深。
玄霄宮的陣印連續照了三次，才把一枚短小銅鉤從里面逼出來。
周既明看了一陣。
“他們提前佔了這里至少三個位置。”
謝听瀾道︰“那就拔干淨。”
“別急。”
沈硯看向第九槽。
赤釘已經碎了。
可第九槽的因果仍然連接另一端。
灰白荒地。
甦晚照所在的位置。
她那邊才是真正的源頭。
……
灰白荒地。
風里沒有沙。
只有大量銀灰色葉片貼著地面翻滾。
甦晚照已經走出候門近百丈。
滄海樓藍衣女修跟在她身後。
兩人一路沒有遇到埋伏。
可越靠近那根銀色巨柱，地面的枯敗越明顯。
最開始還有半青的銀葉草。
再往前，便只剩灰白睫稈。
到了巨柱百丈以內。
連泥土都泛出一種失去生氣後的蒼白。
甦晚照停下。
掌心青白石種輕輕發熱。
種殼裂縫中的芽芯沒有長大。
卻有兩道極細氣息分別指向左右。
左邊是生。
右邊是衰。
兩者本來應該在這片土地里彼此輪轉。
現在右邊那一道卻被強行拉向銀柱。
藍衣女修展開水色法盤。
盤面只亮起很淺一層。
“地下有水。”
“也在往柱底流。”
甦晚照看向銀柱。
“過去。”
兩人沒有直接走正面。
繞到側後方。
很快便看見了東西。
九枚黑色楔釘。
從不同方向打入銀柱基座。
其中三枚已經完全沒入地下，只露出一點赤光。
剩下六枚則由細密紅線彼此連接。
每一次紅線亮起。
周圍銀葉草便暗一分。
銀柱頂端的赤光則更盛。
甦晚照目光冷下來。
她已經見過這種做法太多次。
北二枯潮。
引星塔下樞。
墜星峽主環。
赤環喜歡把原本循環的東西改成單向。
只進。
不回。
“我斷左邊。”
藍衣女修點頭。
“右邊水脈我來。”
甦晚照出劍。
第一道劍光沒有斬釘。
先斬連接。
錚！
赤線斷開。
銀柱輕震。
第二道劍光緊跟著落下。
可還沒踫到第二條赤線——
地面突然炸開。
一道黑影從泥層下沖出。
刀鋒直取甦晚照側頸。
她腳下只退半步。
劍已經橫在身前。
鐺！
刀劍相撞。
黑衣人煉氣氣息驟然爆發。
另一邊同時躍出第二人。
滄海樓女修袖中水流卷起，硬把第二人攔在十丈外。
“兩個。”
“夠了。”
甦晚照聲音很平。
黑衣人第一刀被架住，第二刀立刻轉向下腹。
甦晚照劍鋒卻比他更短。
也更快。
沒有跟著刀走。
直接點肩。
黑衣人只能收刀。
第三劍已到。
劍意很淡。
甚至沒有明顯殺氣。
可劍尖靠近時，他體內靈力卻像忽然失去了一瞬活性。
流轉慢了一拍。
就是這一拍。
甦晚照劍柄已經撞在他手腕。
刀落。
緊接著一劍橫過。
不是砍人。
而是斬斷他腰間一根赤色控制線。
啪！
銀柱基座又暗了一處。
黑衣人臉色變了。
“你——”
甦晚照沒有給他繼續說話的機會。
一腳踢開刀。
劍鋒抵住胸前。
“別動。”
另一側。
滄海樓女修以水索同時纏住第二人雙腿。
浪光一卷。
人重重摔進灰土。
兩人都沒死。
也沒能再靠近陣釘。
甦晚照看了一眼候門方向。
“封住他們。”
藍衣女修抬手。
兩道水索收緊。
“你拆陣。”
甦晚照已經轉身。
……
候廳。
第九槽忽然一暗。
沈硯第一個察覺。
原本纏在槽位外的暗紅因果，斷了一條。
緊接著第二條。
第三條。
聞霽猛地抬頭。
“她們在拆外面。”
話音剛落。
第四槽底部那枚暗紅薄片竟也開始自行震動。
周既明掌中金色文字向內一壓。
“它們是一套。”
“外面斷，里面就松。”
聞霽笑了。
“那就省事了。”
紫雷落下。
啪！
第四槽紅片炸裂。
謝听瀾第七劍同時飛出。
劍尖挑住第十一槽那枚銅鉤。
一轉。
一提。
銅鉤被整個拔出。
赤光瞬間熄滅。
十二根石柱驟然安靜了一半。
沈硯卻沒有放松。
照因星中。
第九槽還剩最後一道紅線。
那道線很深。
一直連接灰白荒地的銀色巨柱。
只要銀柱還在被赤環控制，候廳就沒有真正拿回來。
就在這時。
甦晚照的聲音從銀幕另一端傳來。
“柱底九釘。”
“已經斷三。”
聞霽立刻回訊。
“再斷一枚，我這里能壓住內槽。”
甦晚照沒有回答。
下一瞬。
灰白荒地中的銀色巨柱猛地亮起。
一道赤光沖天。
候廳第九槽同步爆發。
轟！
十二面銀幕同時扭曲。
周既明腳下金色文字一連碎了三枚。
“他們在搶控制！”
謝听瀾七劍立刻散開。
每一劍釘住一根石柱。
七柱先穩。
聞霽陣印直接壓到第九槽上。
紫雷炸開。
她整條手臂都被震得一麻。
“外面那個陣要自毀！”
沈硯已經看見了。
第九槽與銀柱之間的因果突然變得極亮。
不是要炸整個灰白荒地。
赤環想毀的是那根柱。
一旦柱斷。
候廳這扇銀幕對應的路線也會一起塌。
甦晚照還在那里。
沈硯弟子令瞬間亮起。
“柱要炸。”
銀幕另一邊。
甦晚照抬頭。
銀柱九枚楔釘已經有四枚被毀。
剩下五枚正在同時發紅。
她只看了一眼。
沒有往候門跑。
反而直接沖向柱底。
藍衣女修急道︰“晚照！”
“回去來不及。”
甦晚照一劍插進地面。
青白石種懸到掌心上方。
生、衰兩道氣息第一次同時鋪開。
周圍本來被銀柱強行吸走的殘余生機，開始向她所在的位置匯聚。
不是被她吸收。
而是在她腳邊重新形成一個小範圍循環。
生氣下沉。
衰氣上升。
再轉。
銀柱原本單向抽取的力量突然失去了一處穩定來源。
第五枚楔釘亮到一半。
停住。
甦晚照抓住這一瞬。
劍起。
斬！
第五釘斷。
銀柱頂端的赤光猛地暗了一截。
藍衣女修也反應過來。
雙手一合。
地下水脈突然反卷。
第六釘所在位置被水流從下面整個頂開。
啪！
六釘斷。
剩余三枚開始失控。
不是一起爆。
而是彼此搶奪最後的陣力。
甦晚照退後三步。
“現在走。”
兩人拖起被封住的兩個黑衣人，直接向候門撤。
身後。
第一枚楔釘炸開。
第二枚。
第三枚。
轟——！
銀柱基座大片崩裂。
可柱身沒有倒。
赤光從頂端一路向下熄滅。
取而代之的，是極淡的銀輝。
灰白荒地上。
第一株已經枯死的銀葉草沒有復活。
可它旁邊一枚藏在泥土里的種子——
裂開了。
一絲極淡青芽探出地面。
甦晚照回頭看了一眼。
沒有停。
繼續往候門走。
……
候廳中央。
第九槽最後那道赤色因果驟然斷裂。
十二根石柱同時發出一聲清鳴。
嗡——
所有銀幕穩定。
中央石台也終于變了。
原本空白的十二處槽位上方，一枚枚銀色小字緩緩浮現。
不是名字。
更像位置標記。
其中九處已經亮起。
三處仍暗。
而在十二槽中央。
一行古字慢慢顯出。
候星十二席。
下方還有一行。
九席同明，啟中庭。
沒人出聲。
因為此刻——
已經亮了九席。
剛好九席。
周既明抬眼。
“這就是他們在等的東西？”
沒人回答他。
石台已經先一步給出了反應。
九處亮起的槽位同時射出銀光。
十二面銀幕快速收攏。
不再各自顯示外庭不同區域。
所有畫面最終疊成同一個方向。
真正的星門。
與此同時。
候廳地面開始下沉。
轟隆——
十二根石柱向外退開。
中央石台緩緩裂成兩半。
下面露出一條筆直銀色長階。
向上。
盡頭竟直接連著星門之前那片尚未完全開放的中央區域。
甦晚照和滄海樓女修正好從銀幕里跨回。
兩名黑衣人被水索拖在後面。
她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已經打開的銀階。
聞霽走過去。
“你那邊斷了？”
“斷了。”
甦晚照看了一眼中央石台。
“這里呢？”
“開了。”
兩句話。
各自的事都做完了。
沈硯卻沒有立刻上階。
照因星已經沿著銀階往前。
赤環修士的近期痕跡很多。
他們早就來過候廳。
甚至提前佔了三個槽位。
可真正讓九席湊齊的——
是後來進入外庭的各方修士。
五宗。
雲州。
東陵。
以及另外幾支還沒正式接觸的隊伍。
沈硯看向那九處亮起的候席。
赤環一直在等。
等的並不是某一個人。
他們等的是——
足夠多的人把外庭點亮。
周既明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臉色慢慢沉了下來。
“他們沒打算把所有人擋在外面。”
謝听瀾道︰
“他們巴不得人多一點。”
聞霽抬手封住兩名剛押回來的黑衣修士。
“九席一亮，中庭就開。”
“赤環自己湊不夠。”
石聞川扛著寬劍走到銀階前。
“所以拿我們湊數？”
沒人笑。
因為答案已經很近。
就在這時。
上方銀階盡頭。
傳來腳步聲。
不是往上。
是有人從中庭方向——
往下走。
一步。
兩步。
很慢。
候廳所有人同時抬頭。
先出現的是一雙黑色靴子。
隨後是衣擺。
來人身穿深灰長袍。
臉上沒有面具。
胸前也沒有赤環烙印。
可他的右手里——
握著九枚赤銅環。
一枚套一枚。
像一條鎖鏈。
他站在銀階最上方。
俯視眾人。
目光最後停在沈硯身上。
“九席齊了。”
“比預想得還快。”
他笑了一下。
“諸位。”
“門前中庭——”
“請。”
話音落下。
他轉身。
竟然沒有阻攔。
就這麼沿銀階走了回去。
石聞川皺眉。
“這麼客氣？”
沈硯望著那人的背影。
照因星中。
一道遠比此前所有赤環修士都更深的因果——
從他身上延伸出去。
穿過中庭。
最終連向那座真正的星門。
赤環等了這麼久。
現在終于不再攔路了。
因為他們想要的局——
已經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