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还差一刻。
沈砚已经到了山门。
苏晚照还没来。
他站在石栏边，手里捏着一张昨夜写好的单子。
灵土。
黑羽灵箭。
踏云履修补。
黑弓鉴修。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桂花云糕。
沈砚看了两息。
把最后一行划掉。
想了想。
又补回来。
反正顺路。
“你还列单子？”
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收起纸。
苏晚照已经到了。
她今日没有穿月白法衣，而是一身更简单的浅青衣裙，腰间仍只挂着那枚月白玉坠。
黑发束得比平日稍松。
如果不看筑基气息，更像准备下山闲逛的宗门少女。
沈砚扫了一眼。
“这样不容易漏东西。”
“最后一项是什么？”
“箭。”
“我看见你划了一次，又写回去了。”
沈砚停了停。
“你眼神确实比筑基以前好。”
苏晚照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走吧。”
……
天衡城就在天衡宗山下。
可真正进城，仍要走十几里山道。
两人都没御器。
不是不能。
只是没必要。
沿途往来弟子很多。
有人背药篓。
有人赶着灵兽。
也有几名外门弟子扛着一只足有半人高的木箱，边走边争论到底是谁接任务时看漏了重量。
沈砚与苏晚照从旁经过。
其中一人喘着气喊：
“沈师兄！”
沈砚停下。
“认识我？”
那人也愣了一下。
“九碑九响啊。”
“谁不认识？”
沈砚想了想。
也对。
那弟子又看向苏晚照。
声音立刻收了三分。
“苏师姐。”
苏晚照点头。
等两人走远。
沈砚忽然问：
“为什么喊我声音那么大，喊你就小了？”
“可能你看起来比较好说话。”
“我？”
苏晚照看他一眼。
“也可能是因为怕我。”
沈砚点头。
“这个更合理。”
苏晚照没说话。
过了几步。
“你刚才是不是又笑了？”
“没有。”
“嗯。”
“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沈砚忽然觉得谢听澜有时候说得也没错。
苏晚照真正不打架的时候——
挺难对付。
……
天衡城比沈砚第一次听说时还要热闹。
城墙并不高。
却覆盖着一层淡淡阵光。
进城以后，街道两旁几乎全是修士铺面。
丹药。
符箓。
法器。
灵兽。
灵植。
甚至还有专门替人保养飞剑的铺子。
再往里面走，凡俗商铺也不少。
酒楼。
茶馆。
布庄。
点心铺。
两边混在一起。
一点都不违和。
一名御剑修士刚从器阁出来。
转头就蹲在街边摊上吃面。
旁边一个凡人老板还嫌他挡路。
“剑收一收！”
“那么长，戳我锅里了！”
修士赶紧把背后的剑往上挪。
沈砚看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这种地方比单纯的修士坊市有意思。
苏晚照问：
“先去哪？”
“灵土。”
“你不是先补箭？”
“你的东西更难找。”
苏晚照看了他一眼。
没有争。
两人沿着东街一直走。
丹霞峰弟子常来的灵植铺大多集中在这里。
第一家。
老板听完青白幼芽的情况，直接拿出一袋三十六枚下品灵石的青息土。
苏晚照正要看。
沈砚先问：
“能养生衰两气？”
老板一顿。
“主要养生机。”
“那不合适。”
“也不是不能——”
沈砚已经往外走。
苏晚照跟上。
第二家。
五十二枚。
第三家。
七十。
到第四家时，苏晚照终于忍不住。
“你每一家都要问价？”
“当然。”
“差十几枚灵石而已。”
沈砚回头。
“十几枚不是灵石？”
苏晚照想起自己昨天因为丹霞峰的灵土太贵才决定下山。
沉默两息。
“你说得对。”
沈砚满意了。
第五家铺子很小。
门口连招牌都缺了一角。
里面坐着一个满手泥的老头。
听完苏晚照描述以后，没有立刻拿东西。
反而道：
“给我看看苗。”
青白幼芽出现。
老头低头看了很久。
只看根。
不碰。
“你这东西生机重，衰气也重。”
“普通灵土养得太肥，反而容易把一边压过去。”
他从柜底拖出三个瓦盆。
分别装着黑、灰、青三种土。
“黑泥保灵。”
“青壤养根。”
“灰砂泄过盛生气。”
“三样混。”
“别放太满。”
苏晚照第一次明显来了兴趣。
“比例呢？”
“两黑，一青，一灰。”
“多久换一次？”
“看根。”
“白根多就减青壤。”
“青根盛就加一点灰砂。”
老人说得很细。
沈砚却先问了一句：
“多少灵石？”
老头抬头。
“四份一共二十八。”
沈砚又问：
“连盆？”
“盆三枚。”
“送一个？”
老人瞪眼。
“你是来买土还是抢铺子？”
“买得多。”
“一共才三十一枚！”
“以后还来。”
“……”
老人盯着沈砚看了半天。
最后从柜台下面拎出一个小灰盆。
“拿走。”
“别再说了。”
沈砚点头。
“多谢。”
走出铺子。
苏晚照手里多了四袋灵土和一个盆。
她侧头看沈砚。
“你真能讲下来。”
“盆也是灵石。”
“嗯。”
“你笑什么？”
“没有。”
沈砚已经开始怀疑这句话今天会出现很多次。
……
接下来轮到他的东西。
踏云履的问题最简单。
器坊师傅拆开阵纹看了一遍。
“左履轻身纹磨了一角。”
“你最近是不是连续爆发过很多次？”
“有一点。”
师傅抬头。
“这叫一点？”
沈砚没解释。
“能修？”
“十二枚灵石。”
“十枚。”
“十二。”
“我还有一张弓想给你看。”
师傅立刻道：
“十一。”
沈砚想了想。
“行。”
苏晚照在旁边第一次亲眼看见他砍价。
神情有些微妙。
“你对谁都这样？”
“十二能变十一，为什么不问？”
“有道理。”
踏云履留下修补。
轮到残损黑弓。
师傅最初还伸手去接。
黑弓真正落到长案上以后，他的神情却一点点变了。
先看弓身。
再看银弦。
最后取出一面测器小镜。
灵光刚落上去。
镜面上的三道刻线同时乱跳。
师傅皱起眉，又换了一个位置。
还是一样。
“这东西哪来的？”
“遗迹。”
师傅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不碰。”
沈砚问：“看不懂？”
“材质认不准。”
“阵纹也不是我见过的路数。”
师傅指了指弓腹几处明显残损。
“我只能看出它伤得很重。”
“至于原来这里是什么、该拿什么补——我说不准。”
“硬修，修坏的可能比修好的大。”
沈砚点头。
反而放心了。
看不懂就说看不懂。
总比拿一种现成材料往里塞强。
沈砚看了一眼天色。
“先买箭。”
“然后吃饭。”
“你终于知道吃饭了。”
沈砚很认真地道：
“我一直知道。”
……
黑羽灵箭在天衡城并不稀有。
真正贵的是适合筑基灵力高速贯注的箭。
沈砚试了三种。
最后选中一种黑尾银镞箭。
箭杆更硬。
银镞内部有一道简单聚灵纹。
比他原来的黑羽灵箭好一档。
十二支。
四十八枚下品灵石。
老板问：
“要不要二十四支？”
“便宜多少？”
“九十二枚。”
沈砚沉默了一下。
苏晚照站在旁边。
“你想买二十四。”
“嗯。”
“那就买。”
“贵。”
“你现在四百多枚灵石。”
沈砚看她。
“谁告诉你的？”
苏晚照也看他。
“你昨天在膳堂跟周衡说的时候，我在旁边。”
沈砚回忆了一下。
好像真有。
老板已经笑了。
“道友，九十枚。”
“我再送你两枚练手箭。”
沈砚立刻道：
“成交。”
苏晚照安静了两息。
“原来我说一句话还能省两枚。”
“以后可以多说。”
“想得美。”
二十四支黑尾银镞箭入袋。
另外两支练手箭不算正式斗法箭。
沈砚心情明显变好。
……
中午两人去了城南一家小面馆。
不是酒楼。
因为路过时味道很香。
一人一碗牛骨灵麦面。
苏晚照还加了一碟凉拌灵笋。
沈砚吃到一半。
忽然抬头。
“你不是喜欢清淡？”
“这很清淡。”
沈砚看着她碗里明显比自己多一层红油的汤。
“嗯。”
苏晚照抬眼。
“你有意见？”
“没有。”
“你那个‘嗯’是什么意思？”
沈砚低头吃面。
终于扳回来一次。
旁边桌上坐着几个天衡宗弟子。
正讨论最近宗内什么地方最热闹。
“听说照骨楼门口天天有人等沈砚重新录籍。”
“为什么？”
“筑基啊。”
“入宗才多久？”
“反正比你快。”
“滚。”
沈砚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苏晚照也听见了。
她低头喝汤。
肩膀却轻轻动了一下。
沈砚看她。
“想笑就笑。”
“没有。”
“你已经笑了。”
“你看错了。”
沈砚忽然觉得这人学得很快。
……
吃完饭。
两人没有立刻回宗。
苏晚照要去买一个能够隔绝灵气外泄的养植盒。
沈砚则顺路去取踏云履。
途中经过一条卖杂物的街。
旧法器。
碎玉。
残阵盘。
不知道从哪里挖出来的石头。
什么都有。
沈砚脚步本能地慢了一点。
苏晚照发现了。
“想捡漏？”
“看看。”
“不开你的能力？”
沈砚侧头。
她不知道太初天衍图。
但知道他在残物、阵路和旧物上有异于常人的判断力。
“今天不想开。”
沈砚道。
苏晚照没问为什么。
两个人就真的像普通人一样，一摊一摊看。
沈砚拿起一块黑石。
摊主立即道：
“古战场遗物！”
“多少年前？”
“至少——”
摊主声音一顿。
显然自己也不知道。
“反正很久！”
沈砚把石头放回去。
苏晚照问：
“怎么看出来是假的？”
“没看出来。”
“那为什么不买？”
“他连自己卖的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
“便宜呢？”
“便宜也不买。”
苏晚照轻轻点头。
“你也不是看见便宜就要。”
沈砚看她。
“我什么时候给你这种印象？”
苏晚照想了想。
“从认识你开始。”
沈砚无话可说。
……
走到街尾时。
苏晚照忽然停下。
前面有个很小的糖铺。
不是修士铺子。
就是普通凡人的糖食摊。
透明糖壳里裹着山楂。
一串串插在草把上。
苏晚照多看了一眼。
只一眼。
继续走。
沈砚没说什么。
到了下一条街。
他忽然道：
“等一下。”
人转身走了。
片刻后回来。
手里多了两串。
苏晚照看着他。
“你不是列了单子？”
“不在单子上也能买。”
他递过去一串。
苏晚照接住。
“多少？”
“四个铜钱。”
“灵石呢？”
“老板不要。”
苏晚照看着那串糖山楂。
像是第一次意识到。
天衡城里有些东西——
真的不需要灵石。
她咬了一口。
外壳很脆。
里面很酸。
眉尖极轻地皱了一下。
沈砚正好看见。
“酸？”
“还好。”
“你刚才皱眉了。”
“你看错了。”
沈砚笑了。
这次苏晚照也没否认。
两人一人拿着一串糖山楂。
从满街法器、符箓、灵兽铺子中间慢慢往山门方向走。
怎么看都有点不搭。
可也没人规定。
筑基修士不能吃凡人的糖。
……
快到城门时。
苏晚照忽然问：
“你以前在青石村，也经常逛集市？”
“一个月去一两次县城。”
“做什么？”
“卖药。”
“然后呢？”
“买盐。”
“还有？”
“有时候买肉。”
“没了？”
沈砚想了很久。
“还会给小禾带糖。”
苏晚照轻轻点头。
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
她道：
“以后有空，可以再来。”
沈砚看她。
“买灵土？”
“灵土够用很久。”
“那来做什么？”
苏晚照咬掉最后一颗山楂。
把竹签收进路边废物篓。
“吃面。”
她往前走了。
沈砚站了两息。
随后跟上。
“你不是说很清淡？”
“嗯。”
“你今天吃得比我辣。”
“你看错了。”
“……”
山门已经在前面。
日光从云间斜下来。
两个人沿着石阶向上。
没有谁赶时间。
也没有新的钟声响起。
至少今天——
山门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