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中環後的第一夜，沈硯終于見到了雲州問道真正熱鬧的地方。
環形雲城沒有內外宗門之分，來自不同州域的年輕築基都住在同一片區域。街道兩邊除了食樓、丹坊和臨時洞府，還有州盟專門開放的修煉場。有人在劍壁前排隊，有人在陣樓里搶一夜陣室，也有人拿著剛得到的先行印，直接去換一次靈池淬體的資格。
斷雲路的最終先行印沒有給靈石，卻給沈硯三人各添了一枚青金雲紋。問道令在中環入口驗過以後，三人都獲得了一次“百藝台擇席”的資格︰弓、劍、陣、煉體、控器等十余類修煉場，各自只有少量位置，當日用完，次日重開。
紀蒼幾乎沒有猶豫，拿著令牌去了星陣樓。卓寒山看完名單，只在“重岳台”和“百兵場”之間猶豫了幾息，最終還是選了百兵場。
沈硯則停在了問弓台前。
問弓台建在雲城最西側，半座石台懸在雲海之外。二十四座箭位呈弧形鋪開，每一座前方都沒有固定箭靶，只有一大片不斷移動的青色雲帶。雲帶深處偶爾會浮出銀色光點，快時一閃即逝，慢時又會被亂風卷走。
門前已經站了不少人。
沈硯剛走近，便听見有人叫他。
“終于來了。”
黎照川坐在最前方石欄上，長弓橫在膝間。他顯然早就結束了自己的測試，問道令旁懸著一枚淡金色弓印。見沈硯看過去，他抬手點了點不遠處的石碑，“你來得正好，今天還剩七席。”
沈硯先看石碑。
上面列的不是總榜，只記錄當日問弓台的成績。每個人三箭，雲靶會自行移動，距離、風速和角度都不固定。射中多少只是最基礎的結果，真正記錄的還有出箭時間、靈力消耗與落點偏差。
黎照川的名字在第一。
三箭全中。
最遠一箭，三百六十二丈。
沈硯又看了一眼第二名，三百三十余丈，來自東澤州。再往下，能超過三百丈的已經不多。
“你三路先行以後，第一件事就是來射箭？”沈硯問。
“路要走，箭也得練。”黎照川從石欄上下來，目光很自然地落在沈硯背後的殘損黑弓上，“而且我一直想知道，你那張弓現在到底能射到什麼程度。”
沈硯沒有被他激得馬上報名，只問︰“這里測滿力？”
“隨你。只記錄結果，不管你用了幾成力。”黎照川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弓要是在這里拉斷，州盟不賠。”
沈硯點頭︰“那就不拉斷。”
黎照川笑了。
……
排到沈硯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
負責問弓台的是一名金丹執事。他驗過問道令，又檢查了一遍殘損黑弓，沒有評價品階，只提醒道︰“三箭。第一箭一百丈起，第二箭二百丈起，第三箭距離隨機。雲靶出現以後十息不出箭，算棄箭。”
沈硯站上箭位，將三支黑尾銀鏃箭插在手邊。
第一道雲靶很快出現。
一百四十丈。
目標只有巴掌大小，正沿著一道斜風快速上升。
這種距離不需要重引。
沈硯取箭、搭弦，動作幾乎連在一起。《三截引弦法》的短引一成，弦已經響了。
咻！
黑尾箭穿過雲帶，銀點剛剛向右偏轉，箭鋒已經先一步落在那里。
啪。
雲靶散開。
石碑上立刻出現第一道記錄。
一百四十二丈。
中。
偏差︰二寸。
出箭︰二息七。
黎照川站在台下，看見最後一個數字時輕輕挑眉。
距離普通。
但很快。
第二道雲靶隔了數息才出現。
二百七十六丈。
這一次風向更亂。三層雲帶在不同高度交錯，中間甚至有一股持續向下壓的亂流。
沈硯沒有馬上開弓。
照因星悄然亮起。
他看的不是靶。
而是雲帶與箭路之間正在形成的關系。
第一條路最直，卻會撞進下壓風。
第二條能繞開，卻多出近二十丈。
第三條只存在很短一瞬。
沈硯等了兩息。
雲帶交錯。
那條短路出現。
穩引。
弦開三成。
箭出。
銀鏃沒有筆直飛向雲靶，而是在第一道側風里被推偏半尺，隨即借第二股風重新壓回箭路。雲靶恰好從上方向下切過時，箭鋒正好到了。
啪！
第二道銀光碎開。
石碑再次更新。
二百七十八丈。
中。
偏差︰五寸。
出箭︰四息九。
台下已經有人開始看沈硯。
不是因為距離。
這一箭在當前成績里只能算中上。
可問弓台大多數人都在抗風，沈硯卻明顯借了一段風。
站在黎照川旁邊的一名東澤弓修低聲道︰“他怎麼知道第二股風會把箭推回來？”
黎照川沒有替沈硯解釋，只盯著箭位。
“第三箭才有意思。”
……
第三道雲靶遲遲沒有出現。
十息。
二十息。
直到問弓台外的雲海突然向兩邊一分，一枚比前兩次都小的銀點從極遠處亮起。
金丹執事掃了一眼陣盤。
“三百一十九丈。”
台下響起些低聲議論。
這已經跨過三百丈。
沈硯卻先看弓。
他試過《三截引弦法》的重引。
五成開弓時，殘損弓身內部那條舊承力路線會明顯加重。
三百一十九丈。
若求最快最直，當然應該拉得更滿。
沈硯沒有。
黑弓只開四成。
穩引為主。
重引只接一截。
弓身發出極輕的嗡鳴，銀色古弦逐漸繃緊，卻沒有觸到那處舊損開始劇烈震動的位置。
照因星下，三百余丈外的銀點並不清楚。
真正清楚的是它與周圍雲流的關系。
一道上升風正在靠近。
再過三息，雲靶會被推高。
隨後進入一股橫風。
如果等它進入橫風，目標位置會更難判斷。
現在射。
沈硯松弦。
箭聲比前兩支沉得多。
黑尾銀鏃箭沖出第一層雲帶，速度明顯不如黎照川那種近乎筆直破空的重箭，卻保持得極穩。第二層風將箭鋒向左推開，第三層雲流又開始抬高箭身。
沈硯已經沒有第二次控制機會。
箭出去以後。
剩下的都在箭上。
銀點上升。
一丈。
兩丈。
橫風正在靠近。
下一瞬。
箭到。
啪！
銀色雲靶從中央炸開。
問弓台安靜了一息。
石碑最下方，沈硯的第三道記錄緩緩浮出。
三百二十一丈。
中。
偏差︰九寸。
隨後，總評出現。
三箭全中。
平均靈力消耗——低于當日前十中的七人。
沈硯的名字一路上升，最後停在第五。
沒有超過黎照川。
甚至離第一還差得很明顯。
可一個剛入築基不久、背著殘弓的北玄修士，第一次站上雲州中環問弓台，已經進了當日前五。
台下的目光終于真正變了。
……
沈硯走下箭位，第一件事是檢查弓。
弓身沒裂。
那處舊損紋路比開弓前略熱，但很快便平復下來。
三支箭也全部被問弓陣送回。
黎照川走過來，將自己的長弓搭在肩上︰“你第三箭為什麼不再拉一成？”
“弓受不了。”
“如果受得了呢？”
沈硯想了想︰“應該還能遠一些。”
黎照川點頭，沒有追問這張弓到底壞在哪里。他只是看了一眼石碑，“你的箭比我省。”
“你的比我遠。”
“還比你快。”
“嗯。”
黎照川停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沈硯承認得這麼干脆。
“你不想贏我？”
沈硯看他︰“想。”
“那你怎麼這麼平靜？”
“今天本來就沒贏。”
這次黎照川笑了很久。
“行。”
他重新看向問弓台上那些正在變化的雲帶，片刻後才道︰“你的弓路和我不一樣。我喜歡在箭離弦以後，盡量不再讓外面的東西改變它。你倒像是提前算好了它一定會被改變。”
沈硯也看向雲海。
這個說法很準。
照因星最擅長的，本來就不是把所有變化強行抹掉。
而是看見它們。
然後利用它們。
黎照川又道︰“純比弓力和遠射，你現在還差我一截。”
沈硯點頭︰“看得出來。”
“但真打起來——”
黎照川看了他一眼，“我不想讓你先選位置。”
沈硯笑了。
“那就別讓我選。”
兩人沒有約日期，也沒有非要現在打一場。
以後總會踫上。
……
紀蒼和卓寒山回來時，已經接近子時。
紀蒼拿到了一次中環星陣室三日閱覽資格，臉上難得有些明顯的滿意。卓寒山則不知道在百兵場跟誰撞了一輪，右側袖子破了一截，自己卻精神得很。
“第五？”紀蒼看到沈硯問道令上的弓印時，先確認了一遍，“黎照川第一？”
“嗯。”
卓寒山問得更直接︰“你輸他多少？”
“最遠四十多丈。”
“挺多。”
紀蒼瞪了他一眼。
沈硯卻道︰“確實。”
卓寒山點頭︰“那就以後射回來。”
三個人說著話往住處走。雲城夜里仍舊很亮，遠處不斷有新的問道隊伍通過六條先行路進入中環，名字一批批出現在環城雲幕上。
走到一半，沈硯的問道令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任務。
是中環先行錄更新。
蒼槐古驛上評。
沉星澤特記。
斷雲路首隊。
問弓台當日前五。
四項記錄疊加以後，他的名字第一次被收入了中環公開的青錄。
沒有排名。
也沒有“雲州第幾”。
只是一個資格。
凡入青錄者，三日後可以進入中環最中央的萬象台，參加這一屆問道第一次真正面向各州先行者開放的擇路。
紀蒼的問道令同樣亮起。
卓寒山也有。
三個人都在。
而更遠處的雲幕上，黎照川、周煥、甦晚照、謝听瀾、聞霽等一個個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也開始陸續出現。
沈硯抬頭看了一會兒。
走到這里以後，北玄五宗已經越來越不像全部世界。
前面的人很多。
比他強的人也不少。
正因為這樣——
才值得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