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从星潮池出来后的第二天，苏晚照几人也陆续结束了各自的万象席修炼。
中环云城南侧有一家临崖食楼，二层正对云海。沈砚到的时候，谢听澜已经占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壶清茶和两碟灵果。她背后的七柄剑看起来还是原样，真正不同的是七剑之间那种细微的呼应。以前其中任何一柄剑意稍强，另外几柄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震鸣，如今七柄剑安静得多，气息却连成了一片。
沈砚刚坐下便看了一眼她的剑：“百兵炉动了哪里？”
“没动剑。”谢听澜给自己倒了杯茶，“炉火借我用了三天，我重新理了一遍七剑的灵力承接。现在第一剑出去，另外六柄不会先抢着接下一式。”
她说着屈指一弹，最左侧长剑从鞘中滑出三寸，剑气掠过桌面，却只吹动沈砚面前那片茶叶。其余六剑一动不动，直到第一柄归鞘，才同时响起一声极轻剑鸣。
“顺了不少。”沈砚道。
“所以别以为你进了筑基中期，就能随便追上来。”
沈砚抬头看她：“我什么时候说追上你了？”
谢听澜端起茶盏：“你最好没有。”
闻霁恰好从楼梯上来，听到最后一句便笑了：“他说不说不重要，他一般直接追。”她在桌边坐下，将一枚九角紫铜阵片放到手旁。阵片中央没有固定阵眼，九个小枢会随着她指尖雷光不断交换位置。“阵海阁最大的好处不是让我多看了几座阵，是终于有人肯把活阵拆开给我看。以后九枢换位，我能少慢半息。”
苏晚照最后到。她没有拿出法器，只在落座时接住窗外飘来的一片青叶。叶子落进她掌心以后，边缘先迅速泛黄，随后那点枯色沿叶脉退回，原本已经失去光泽的叶片重新恢复青翠。整个过程很慢，也没有灵光外放。
谢听澜看了一眼：“万法壁？”
“看了三日生灭类道痕，能用的不多。”苏晚照把叶子放回窗外，“有一处转折以前总要分开走，现在能连起来。”
沈砚看着那片叶子被风卷远，心里已经明白她说的“连起来”意味着什么。苏晚照的寂照生灭本来就在走一条别人很少碰的路，生与衰之间少一次停顿，真正斗法时可能就是完全不同的一剑。
几个人分开数日，再坐到一起时没有谁讲一大堆经历。真正有价值的变化，一次出剑、一片叶子、一枚会自己换位的雷枢便足以看出来。
菜刚上齐，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弓弦声。
第一声很远。
第二声近了些。
第三声落下时，窗外云层里一枚青色光标突然炸开，引得二楼不少修士探头往下看。
闻霁夹了一块鱼肉，随口道：“黎照川又在射？”
谢听澜往窗外扫了一眼：“四百丈那个人？”
沈砚点头。
苏晚照看向他：“你要去？”
“吃完。”
谢听澜笑了一声：“这倒没变。”
……
黎照川确实在等他。
南城外有一座开放式斗法坪，两端相距三百丈，中间散布着高低不同的石台、浮岩和云柱。平日这里主要给弓修、御器修和擅长远程术法的人练习，今日外围却比往常多了不少人。
黎照川站在最远一座石台上，身边插着那张长弓。他看到沈砚过来，目光先在他气息上停了一瞬。
“筑基中期了？”
“昨天稳住。”
黎照川沉默片刻：“我记得你进中环的时候还是初期。”
“星潮池不错。”
“我现在有点后悔没抢。”
他说得很认真，周围有人笑了起来。沈砚也笑：“现在后悔没用了。”
黎照川提起长弓，从石台上一跃而下：“所以换个办法，把你打下来，也算心里舒服一点。”
州盟的斗法坪允许自行约战，只需要双方把问道令交给护场阵确认。两人都没有赌灵石，也没牵扯青录排名，只定了一个很简单的规矩：每人腰间挂三枚护符，护符承受一次足够强的有效攻击便会碎裂；三符全失，或者主动认输，结束。
黎照川检查完自己的三枚护符，问道：“你要不要先试试筑基中期的弓力？”
“不用。”
“怕弓坏？”
“嗯。”
黎照川显然还记得问弓台的事，没有继续问。他把距离主动拉到两百五十丈，长弓在手中舒展开来，原本还算随意的气息也随之变了。四周看热闹的人渐渐安静下来。
护场阵亮起。
第一箭几乎和阵光同时出现。
沈砚只看见远处弓身一沉，箭已经到了。
三叠甲第一层瞬间展开，箭锋擦着护光向左滑开，仍然震得他肩侧一麻。沈砚脚下刚动，第二箭已经封住左前方，第三箭则直接压向他原本准备借力的浮岩。
黎照川没有站在原地。
他也在移动。
每出一箭便换一次石台，距离始终维持在两百丈以上。箭速、射程和连续开弓的稳定程度全在问弓台展示的水平之上，真正斗起来以后，沈砚才发现“四百丈”只代表黎照川最容易被别人记住的一项能力。
更麻烦的是他的控路。
沈砚想向右，箭先到右。
想借浮岩上升，下一箭已经擦着岩面飞过。照因星能够看见箭、落点与自己之间迅速收紧的关系，可看见不意味着身体可以无视距离直接消失。
第七箭落下时，沈砚腰侧第一枚护符碎了。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黎照川隔着两百余丈喊了一声：“还进不进？”
沈砚已经换到另一块浮岩，闻言抬手拔出那支钉在岩壁上的箭，随手扔到一旁：“进。”
他说完收起乌沉剑，把黑弓真正拿到了手里。
短引。
第一箭射向黎照川。
黎照川甚至没有闪，抬弓一拨，箭锋便偏向身侧。
第二箭紧随而来，仍然不重。
第三箭更轻。
连续三箭都没有碰到护符，黎照川却向后换了一次位置，因为沈砚的箭已经开始落在他下一步最方便借力的地方。
双方距离从二百三十丈缩到二百一十丈。
沈砚没有追着人射。他盯的是路线。
黎照川每一次后撤都有三四个最舒服的位置，沈砚不可能全部封死，但只要提前压掉两个，对方就得多花一点时间选择第三个。
这一点时间很短。
足够《折星步》多走一折。
一百九十丈。
黎照川很快意识到沈砚的目的。他不再一味保持距离，长弓骤然拉满近半，一支青羽箭拖出刺耳破风声，直接穿透沈砚第一层护光。
第二层三叠甲向外一偏，箭锋仍然撞在胸前。
第二枚护符碎裂。
沈砚被这一箭震退三丈，落地时脚下却没有乱。《折星步》借着后退的力量斜切出去，第四枚短引箭也在同一刻离弦。
黎照川侧身让箭，脚下准备落向左前石台。
第一枚衡钉已经在那里。
他立刻改向。
第二处同样有钉。
黎照川皱了一下眉，索性不落地，脚下灵力爆发，直接御空拔高。远距离弓修最怕被固定路线，沈砚四钉还没闭合，他便已经离开原来的落点区域。
应对很快。
沈砚也没准备靠四钉锁住他。
四枚衡钉真正封掉的是下方几座最适合再次拉开距离的浮岩。
黎照川人在空中，下一步便只剩向后或者向右。
沈砚提前射向右侧。
青羽箭也在同一瞬从高处落下。
两支箭在半路擦过。
沈砚没有躲第二支。
三叠甲第三层亮起，箭锋重重撞在护光中央。余力透过防御震进胸口，他向后滑了两丈，最后一枚护符剧烈闪烁，却没有碎。
而他的那支箭也到了。
黎照川本可以退。
可退路正是沈砚一路逼出来的方向。
他在半空强行扭身，避开胸前，箭尾仍然擦过腰侧。
啪！
第一枚护符碎裂。
围观人群里终于真正响起了一阵叫好声。
一比二。
沈砚还剩一枚。
黎照川还剩两枚。
可距离已经只有一百一十丈。
黎照川落地以后没有笑，也没有说话。他终于放弃维持纯粹远射优势，长弓一翻，弓臂上浮出一层青色锋芒。
沈砚看见这一幕，脚步反而更快。
九十丈。
七十丈。
黎照川连续两箭封路，沈砚第一折避过一箭，第二折踩上斜岩，第三次换向时被另一箭逼得提前落地。他刚一落下，黎照川已经主动迎了上来，长弓横扫，弓臂带起的风刃几乎贴着肩膀切过。
沈砚拔剑。
乌沉剑与长弓第一次正面撞在一起。
铛！
两人同时退了一步。
黎照川眼里有了些意外。
他显然练过近身弓斗，长弓在手里并不比短兵笨重，弓身横架、弓弦弹切、转身接箭都很熟练。可沈砚真正习惯的本来就是剑。
第二次接触时，《回风九剑》已经展开。
剑锋不追弓，而是连续切黎照川的换位方向。黎照川用弓臂架住两剑，第三剑却逼得他向右撤了半步。
沈砚没有跟剑。
黑弓已经从左手转回右手。
短引。
十七丈。
黎照川几乎在弦响之前便低头避开，箭从发梢上方掠过。
第二箭只有十二丈。
他抬弓挡掉。
第三箭没射。
沈砚突然收弓，左脚前踏，乌沉剑重新出鞘。
黎照川下意识横弓接剑。
剑没来。
沈砚肩膀撞进他怀里。
三叠甲最内层的灵力没有用来承伤，只随着身体这一撞一并压上去。黎照川被撞得向后退了两步，沈砚顺势贴近。
八码。
五丈。
三丈。
这个距离，对黎照川依旧能射。
但沈砚更快。
黎照川刚把箭扣上弦，衡锁四钉已经在脚边闭合。他灵力猛然一震，四钉当场开始松动，可只要这一瞬就够了。
乌沉剑从下向上挑起弓身。
黎照川松弦。
青羽箭几乎贴着沈砚面颊飞过。
沈砚偏头。
黑弓也在同一刻完成短引。
两丈。
银镞箭根本没有飞行的余地，弦响以后便已经撞在黎照川腰侧。
啪！
第二枚护符碎裂。
两人同时退开。
周围已经没有人说话。
黎照川只剩一符。
沈砚也只剩一符。
……
“最后一枚。”黎照川低头看了一眼腰间，呼吸已经明显比开始时重，却忽然笑了，“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不能让你靠近了。”
沈砚握着乌沉剑，黑弓仍在另一只手里：“我也知道为什么不能让你离太远。”
“那就看谁先做到。”
这一次，两人同时动。
黎照川退。
沈砚进。
青羽箭连成三道，前两箭封左右，最后一箭直取正中。沈砚没有足够空间把三箭全部避开，只能踏着左侧浮岩强行换位。
第二箭擦过小腿。
第三箭击中三叠甲。
护光震荡，却没有触及护符。
沈砚落地时，黎照川已经重新拉开到四十余丈。
再让他退出百丈，前面的努力便会重新来过。
沈砚把乌沉剑抛了出去。
不是射人。
剑锋斜插进黎照川身后的石台边缘。
黎照川的余光本能扫了一瞬。
就这一瞬。
沈砚脚下《折星步》改变方向，没有继续追着黎照川正面走，而是踩上一处更高浮岩，再借高度直接切向对方后侧。
黎照川反应过来，转身拉弓。
两人之间还有二十五丈。
他先出箭。
沈砚也出箭。
青羽与银镞一高一低，在半空错开。
沈砚向右。
黎照川同样向右。
下一刻，黎照川脸色微变。
他刚才退的位置，正好是乌沉剑斜插的石台。
沈砚那一剑从来不是攻击。
只是把一个原本可以落脚的位置变得不舒服。
黎照川只能多迈半步。
银镞箭就在这半步里抵达。
他扭身避开胸口，箭锋从腰际掠过。
啪。
最后一枚护符碎裂。
与此同时，黎照川那支青羽箭也穿过沈砚肩侧，距离最后一枚护符只有不到两寸。
护场阵升起。
胜负已定。
沈砚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才过去拔回乌沉剑。黎照川也没有马上说话，他低头看着三枚已经熄灭的护符，过了片刻才抬起长弓。
“远射我赢。”
“嗯。”
“近身你赢。”
“嗯。”
“最后还是我输了。”
沈砚把剑收回鞘中：“嗯。”
黎照川看着他：“你就不能换个字？”
沈砚想了想：“可以。”
“那你说。”
“承让。”
黎照川被噎了半天，最后自己笑了。
外围那些原本只把沈砚当成“问弓台第五”的修士，这一次看他的目光已经完全不同。单论弓道，他还压不过黎照川；可真正把剑、身法、防御、控位和黑弓全部放进同一场斗法以后，结果已经写在护场阵上。
黎照川收好长弓，忽然朝云城中央抬了抬下巴：“你今晚最好去看看青录。”
“怎么？”
“刚才有人来找过我。”
沈砚看向他。
黎照川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州盟从青录里挑十二个人，明日去看一份旧航图。不是任务，也还没定谁能走。听说那张图上的一条旧航路，最近重新出现了回应。”
沈砚没有马上说话。
黎照川继续道：“我去。你应该也在名单里。”
远处云城上方，恰好有一道新的青光从中环最高处升起。
十二个名字依次浮现。
沈砚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也看见了苏晚照、谢听澜和黎照川。
名单最上方只有一句话：
明日辰时，观旧航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