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龙渡的主桥台重新封住以后，乾元圣宗那名元婴修士从第五名俘虏的储物袋里翻出了一枚薄薄的黑木签。
木签只有两指宽，上面刻着一个“撤”字。
负责审讯的金丹修士拿木签去问，没过多久便带回了结果。无灯渡在龙脊原还有一册“售路簿”，记录他们近几年拆过、卖过和正在寻找的旧航节点。断龙渡一旦失手，负责保管路簿的人就会沿西崖撤离，在入夜以前把整册东西烧掉。
那人已经走了。
池龑提枪起身。
乾元元婴却先按住了他面前的地形图：“西崖距这里二十八里，沿途都在龙脊原封锁范围。五个人，最高筑基后期，没发现更高境界。你和沈砚去追，最多追到落风崖。谢听澜、苏晚照留下护送伤员，我要先把主桥台压稳。”
他又看向沈砚：“发现阵势先报，别因为能看路就一头扎进去。”
沈砚点头。
池龑已经走到门口，回头催了一句：“快点。”
“你急什么？”
“那簿子烧了，你赔？”
沈砚把黑弓背稳，跟了上去。
……
西崖的路很难走。
龙脊原底下地气极重，两道山脊之间常年有乱风往上翻。无灯渡的人没有走乾元圣宗修过的巡路道，而是贴着西侧断崖钻进一串天然石缝。普通神识在乱风里散得很快，几十丈外便只剩模糊轮廓。
池龑在前面追。
沈砚落后十余丈。
一路上，他的目光并没有只盯着脚印。
照因星亮起后，风里那些杂乱的联系被他一点点过滤出去。被踩断不久的枯草、崖边新掉落的碎石、某处被灵力短暂借过力的石面，都和前方几道正在远离的身影留下淡而连续的关系。
五个人。
没有分开。
其中一个走得很慢。
沈砚忽然停了一下。
池龑已经跃上前方石梁，察觉他没跟来，回头问：“断了？”
“没断。”
沈砚看向右侧。
正常痕迹仍往西。
可照因视野里，五道关系到了前方百丈处便迅速变淡。另一侧一条几乎没有脚印的窄缝里，却有一道很新的联系绕向山腹。
“他们在前面留了假路。”
池龑从石梁上跳下来：“哪边？”
沈砚指了指窄缝。
池龑一句话没问，扛枪就转了方向。
两人穿过那条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石缝，前行不到两里，山风忽然消失了。
一座横跨深谷的旧石桥出现在前方。
桥上有四个人。
第五个在桥后。
那人穿灰青短衣，腰间挂着一只方形黑匣，正在往一座小型遁阵里嵌灵石。
池龑一眼就盯住了黑匣。
“路簿？”
“八成。”
沈砚眼中的关系比肉眼更清楚。桥上四名修士腰间都带着灰铜环，环上的交易联系却全部汇向后面那个黑匣。那人每往遁阵里放一枚灵石，黑匣与石桥另一端的联系便紧一分。
“后面那个。”沈砚道。
池龑已经冲了出去。
……
桥上四人等的就是这一刻。
池龑脚刚踩上第一块桥石，四人同时向两边散开。桥面中央原本毫不起眼的黑色圆盘骤然亮起，十二道细如发丝的暗线从桥栏、桥底与两侧石壁同时绷紧。
池龑手里的枪已经抬高。
沈砚眼前却猛地收紧。
四个人手里的兵器、脚下站位乃至池龑即将落枪的位置，全与那只圆盘连到了一起。
枪砸下去，最先炸的会是桥。
“别砸中间！”
池龑的枪已经过肩。
听见声音，他腰身硬生生一拧，原本直落桥心的一枪改向右侧桥栏。
轰！
青金枪芒把整段石栏砸得横飞出去。
埋在栏下的一枚黑钉同时碎裂。
十二道暗线立刻少了三道。
桥上四人的脸色齐齐一变。
沈砚第二句话已经到了：“左边第二根柱。”
池龑顺势旋枪。
枪尾横扫。
第二处黑钉被连同石柱一起打出桥外。
整座杀阵刚刚亮起的暗光顿时乱了一半。
直到这一刻，最左侧那名筑基中期修士才真正反应过来，手中长刀直奔沈砚。刀还在十丈外，沈砚已经看见刀身、右臂、脚下桥石之间三处发力关系同时绷紧。
对方想逼他后退。
后面那块石板与剩余阵钉相连。
沈砚没有退。
《折星步》向前。
刀锋从肩侧擦过，三叠甲外层被切出一道波纹。沈砚已经贴入对方内侧，乌沉剑由下向上挑住刀身。
对方左手立刻抬起。
一枚袖箭藏在腕后。
沈砚的目光先一步落向那只手。
剑势骤变。
乌沉剑没再压刀，剑脊横着撞在手腕上。袖箭贴着沈砚耳侧射进石壁，对方脚下也因此乱了半步。
短引弓弦就在这一刻响起。
不足五丈。
银镞撞碎护体灵光，将人直接掀倒在桥面。
池龑余光扫到这边：“你看得够细。”
沈砚重新搭箭：“你先看前面。”
“看着呢。”
长枪再次轰出去。
……
剩下三名守桥修士已经不再维持杀阵。
一个筑基后期主动迎上池龑，另外两人则同时扑向沈砚。他们很快发现，沈砚真正麻烦的不是箭有多重。
而是很难把他逼到想要的位置。
右侧修士刚准备和同伴交叉压近，沈砚已经先一步向左折开。两人的攻击路线还没完全闭合，第一枚衡钉便落在最方便合围的桥石上。
他们换位。
第二枚钉跟着换。
第三枚没有追人，直接落向桥下那只还在运转的黑色圆盘。
其中一人脸色骤变，立刻转身救阵。
他的选择刚出来，照因视野里原本交错的两道攻击关系也随之断开。
沈砚抬弓。
箭锋指的仍旧是圆盘。
那人扑去挡箭。
弦响的一瞬，却有两支箭先后离弦。
第一支射盘。
第二支射人。
对方挥剑劈开第一箭，第二支银镞已经撞上他胸前灵光。护体法器骤亮，人也被巨大的冲力逼得向后退去。
第三枚衡钉前方重新空了。
沈砚没有补箭。
乌沉剑落下。
黑色圆盘从中央裂开。
桥上的暗线全部熄灭。
刚才被劈开的那支箭也彻底折断，掉入谷底。
四十五支。
还剩四十四。
沈砚只扫了一眼，便转向最后一名筑基中期。
那人已经不想打了。
他想走。
可桥的另一边，池龑正在打筑基后期。
桥的这一边，沈砚站着。
犹豫只持续了一瞬。
他转身跳桥。
沈砚没追。
下面是乱风深谷。
对方刚跳出去，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御风符便从袖中亮起，托着人向侧崖滑去。
照因视野里，那张符与远处一块凸岩迅速连紧。
落脚点出来了。
沈砚拉弦。
不是射人。
箭锋先到那块凸岩。
银镞钉入石缝，炸开的灵力正好截断最方便借力的位置。逃跑修士人在半空不得不改向，速度陡然慢下一截。
池龑的声音从桥上传来：“回来！”
一杆枪从沈砚头顶飞了过去。
御风符碎。
那名修士被外围赶来的乾元执事凌空接住，直接封住修为。
沈砚回头看池龑。
池龑已经把枪召回手里：“没杀，能问。”
“不错。”
“你什么语气？”
“夸你。”
池龑哼了一声，转身继续打。
……
桥后那个灰青衣修士已经把遁阵装好了。
最后一块灵石按下，他抓起黑匣便准备入阵。
桥上的筑基后期显然知道自己拦不住池龑太久，忽然弃刀，双掌同时拍向桥面。
大量火纹顺着剩余阵槽向后蔓延。
不是攻人。
是烧匣。
灰青衣修士的脸色也变了，显然连他自己都在被灭口的范围里。
沈砚的因果视野瞬间被几道急剧收紧的关系占满。
火纹连黑匣。
黑匣连遁阵。
筑基后期修士的双掌则连着整座桥下残阵。
真正该断的不是火。
是他和残阵之间那一道。
“池龑，右手！”
池龑刚逼近一步。
听见这一声，枪锋当即压低，没有追胸口，直接打向对方右臂与桥面的接触点。
筑基后期修士本能收手。
火纹停了一刹。
沈砚的箭到了。
黑尾箭越过二十余丈，准确钉进桥底剩下的最后一枚阵钉。
阵钉炸裂。
刚铺出去的火纹大片熄灭。
灰青衣修士已经趁这一瞬启动遁阵。
银光罩住身体。
沈砚看见他与黑匣一起向阵中收缩。
距离太远。
射人赶不上。
黑匣却被他抓在外侧。
衡锁四钉已经不适合。
沈砚抬手又是一箭。
银镞撞中黑匣提环。
灰青衣修士下意识抓紧。
这一抓，让他的右臂慢了半息。
遁光闭合。
人走了。
黑匣没走。
提环被阵光边缘一切，整个匣子从他手中脱落，砸在桥后石地上。
池龑一枪把面前筑基后期逼退，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
“你连人家的账本都能抢下来。”
沈砚已经朝黑匣走去：“先把你那个打完。”
“快了。”
话音落下，枪势陡然一沉。
那名筑基后期修士失去杀阵配合以后，本就一直被池龑压着退。此刻见路簿失手，他转身也想离桥，池龑却根本不给第二次机会。
连续三枪。
第一枪断退路。
第二枪破护体灵光。
第三枪停下时，对方已经失去继续反抗的能力。
乾元执事随后赶到，将人封禁带走。
……
黑匣有自毁禁制。
沈砚没有碰。
乾元圣宗阵师赶来以后用了近一刻钟，才把匣盖安全打开。
里面没有灵石。
也没有宝物。
只有十七块薄如蝉翼的黑色玉片。
每一片记录一条路。
状态、节点、售价、买家代号、已经收取的定金，都列得很清楚。
池龑一块块翻过去，脸色越来越沉。乾元圣宗辖地里三处被私开的旧渡全在上面，龙脊原断龙渡的标记已经被写成“六折，待成”。
云州天悬旧驿与沉月桥也在。
沈砚翻到第十一块时，手停了下来。
玉片最上方写着：
云渊旧航。
下面七个节点只标出了三个。
天悬旧驿。
沉月桥。
断龙渡。
第四格空着。
第五格旁边却写着一个很短的方向。
北玄州界。
再往后，没有名字。
只有两个字：
未定。
池龑站到他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你老家那边？”
“北玄。”
“看来这条路比我们现在看到的长。”
沈砚把玉片交给赶来的州盟修士。
问道令上的银色航纹仍然安静地亮着。
从云州旧库，到天悬旧驿，再到乾元圣宗辖地的断龙渡。
前面的路已经有了三个落点。
而无灯渡花了几年时间，仍然只摸到这里。
沈砚看向龙脊原北方。
那里隔着极远的山河。
再往北。
就是北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