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渡巡天线的回讯，比寒照界预计得更快。
寒照北原刚刚稳定不到一个时辰，界域司最高层的传讯阵便连续亮起三次。第一道确认第六槽残码与九渡巡天线的旧航标完全吻合，第二道则来自巡天线本身。
九座移动界标，已经失联两座。
第三道最短。
主航序正在错位。
白发长老看完，立即调出九渡巡天线的现行路线图。
所谓九渡，并不是九座固定传送门。
那是一条跨越数个界域夹层的移动航路。
九座大型巡天台按照固定次序穿行于界潮之中，每一座都拥有独立时印和引航能力。商舟、宗门舟队、巡界队通过这些移动节点逐段换渡，最终进入不同世界的正式接引门。
正常情况下，九台永远保持顺序。
前一台为后一台校正空间。
后一台则向下一段航路传递实时位置。
只要其中一台失序，整条航线就会慢下来。
若连续两台失序——
后面的舟队可能直接被送进错误界层。
“现在第几台出事？”沈砚问。
“第四、第六。”
白发长老把两处标记放大，“第四台还能收到微弱讯号。第六台完全失联。”
启锋看了一眼：“界墓挑得挺准。”
池龑道：“不是最前，也不是最后。”
“卡中间，前后都乱。”
谢听澜已经收起七剑，寒照北原的后续稳定交给当地阵司。她看着两处失联标记，道：“如果只是想毁掉航路，直接炸一座巡天台更快。”
沈砚点头。
所以第六楔真正的用途，多半不是毁路。
而是借路。
黑铜板上，第六槽对应的不是某一世界，而是一条移动航线。
这意味着界墓从一开始就没准备把所有楔都埋进世界主脉。
他们需要的，是不同类型的承载点。
山河可以承力。
界根可以承力。
世界主脉可以承力。
一条连接多个世界、不断移动的空间航路——同样可以。
沈砚识海中，镇世星外围那道镇界环微微震动。
青霖让他看见一界如何共同承力。
寒照让他重新接起被切开的七块界壳。
而九渡巡天线，本身就像一条跨越虚空的脉。
若有人把楔钉进这条脉里……
“能直接接哪一台？”他问。
白发长老很快给出答案：“第二巡天台目前正在寒照外航段，现行时印完整。第五台在霜河方向，第七台刚刚通过大虞辖下的一处界门。”
“第四台呢？”
“位置还在移动。”
长老皱眉，“但它的时印跳得很乱。”
沈砚看向实时图。
第四台不是停了。
而是在一小片界域里反复偏移。
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拉着它离开原本航序。
“去第二台。”
池龑抬眉：“不直接去第四？”
“第四的位置现在不可信。”
沈砚道，“先上正常航线，再追。”
这一次没有人反对。
第二巡天台实时阵影很快送到。
平台长近三百丈，通体银灰，边缘立着数十根细长界标柱。平台本身正在界潮中高速移动，却因为周围空间被稳定，站在上面几乎感觉不到速度。
双端确认。
行天星回应。
沈砚开门。
银色星门直接落在第二巡天台的正式接引区。
五人跨门而出时，整座巡天台已经进入最高戒备。平台上停着六艘不同势力的灵舟，所有准备继续前行的船队都被暂时扣在原地。
负责第二台的是一名元婴圆满修士。
他显然已经收到联合巡界体系的通报，没有浪费时间介绍情况。
“第四台还能撑。”
“第六台完全找不到。”
“第五台刚刚报告，有三艘界舟在错误位置出现，又被紧急拉回去了。”
他说话间，平台边缘一根银色界标突然闪红。
所有人同时转头。
元婴修士脸色一变。
“第四台又偏了。”
沈砚已经来到主阵前。
九渡巡天线的实时图不断变化。
第一、二、三台仍在正常轨迹上。
第四台原本该向东北界层推进，此刻却突然向下偏移。
最麻烦的是——
第五台为了继续保持与第四台的引航联系，也开始被拖偏。
“不能让第五台跟着走。”沈砚道。
负责巡天台的元婴修士摇头：“正常情况下可以断开，但第四台上还有人。”
“多少？”
“巡天修士二十七人，另外有三艘未及时撤下的商舟。”
池龑脸色沉下来：“所以第五台现在是在拖着第四台？”
“对。”
一旦第五台断开，第四台便彻底失去下一处稳定锚点。
可若不断——
第四会继续把第五拖离主航序。
随后就是第六、第七。
即便第六台现在已经失联，它原本所在的序位仍会影响整条航路。
沈砚抬手按在实时阵盘边缘。
行天星亮起。
他曾经锁定过移动落点。
但那是在正式时印持续可验证的情况下。
眼前第四台仍在。
时印也没有完全断。
只是它的位置每隔数息便跳一次。
普通星门若直接追过去，很可能在门开的瞬间，第四台又移动到别处。
“给我第四台最近十次时印。”
元婴修士立即调出。
十枚银点在阵盘上连续出现。
乍看杂乱。
沈砚却很快发现，它们不是无规律乱跳。
每一次偏移都更靠近同一个方向。
第四台是在被拉。
而拉它的东西，也在移动。
照因星随即展开。
正常情况下，巡天台与前后两台之间应该有两道稳定联系。
如今第四台前方与第三台的联系还在。
后方通向第五台的联系也在。
除此之外——
还有第三道。
极细。
暗红。
从第四台底部延伸出去，一直没入某个尚未被记录的位置。
“找到它了。”
谢听澜问：“什么？”
“不是第四台自己失序。”
沈砚指向那道无法被普通阵图显示的方向，“有人把东西挂在第四台下面，正拖着它走。”
池龑提枪：“过去砸了？”
沈砚看着不断变化的位置。
“先得追得上。”
他闭上眼。
行天星与定命星同时亮起。
不是预测敌人下一步做什么。
而是根据第四台已经连续发生的十次移动，判断下一次最可能出现的真实位置范围。
一个移动落点。
如果无法锁死现在——
那就锁它下一次必经的位置。
定命星中的未来分支迅速铺开。
七条。
十二条。
二十余条。
大部分因为第四台持续受拉而迅速崩散。
最后只剩三条。
再下一息。
三条压成一条。
沈砚睁眼。
“十四息后。”
“第四台会从西侧三百里经过。”
第二台负责人一怔：“这里是移动平台，三百里不是固定方向。”
“相对你们现在的位置。”
沈砚抬头，“十四息后，它会与第二台形成一次最短距离。”
“多久？”
“一息多一点。”
够了。
星门不需要一直开着。
只要一息。
“准备。”
所有人立即动了起来。
第二台主阵向沈砚开放外层移动时印。
谢听澜七剑出鞘。
池龑与启锋一左一右站到门侧。
苏晚照则看向实时图，确认第四台上仍有稳定生命气息。
第十息。
第四台再次偏移。
第十二息。
两台之间的空间距离突然暴跌。
第十四息。
沈砚一步踏前。
行天星骤亮。
银门张开。
门的另一面不是固定平台。
而是一片正在疯狂后退的灰色界潮。
下一瞬。
第四巡天台从界潮中横撞而来。
“走！”
五道身影同时跨门。
银门刚刚合拢，两座巡天台便重新拉开距离。
脚落实地的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倾斜。
第四台真的在被什么东西拖着走。
平台中央数十根界标柱已经倒了七根。三艘商舟被锁在边缘，船上修士正与巡天台的人一同维持防御。
而真正的异常——
在平台下方。
一根粗大的黑色锁链从第四台底部贯穿而出，斜向界潮深处。
锁链另一端看不见。
但每一次它绷紧，整座巡天台就会被拖偏数里。
启锋看了一眼。
“又是这玩意。”
不是赤沙那种半尺断链。
眼前这一根，足有水桶粗。
池龑已经走到边缘。
“砍？”
沈砚却没有立即点头。
照因星下，黑链与第四台之间并不是简单捆绑。
平台底部已经嵌进去一枚缩小版楔体。
第六楔根本没有失踪。
它不在第六巡天台。
它被装在第四台下面。
所谓第六槽——
对应的是整条九渡巡天线。
而第四台只是它目前选中的入路点。
“别直接砍链。”
沈砚道，“楔在平台底下。”
“砍链会把所有回力留给第四台。”
池龑立刻收住枪锋。
谢听澜已经望向远处。
“有人来了。”
界潮深处。
五个黑点迅速放大。
五艘界墓灵舟。
最前方那艘船首，立着两名化神修士。
其中一人手持暗红长杖。
另外一人则背着一面近人高的黑色轮盘。
启锋握住刀柄。
“这次来得比白渊多。”
沈砚看了一眼仍被黑链拖拽的巡天台。
敌人已经不准备偷偷布楔了。
他们在明抢这条航线。
第四台负责人带着人从另一侧赶来。
胸前已经染血。
“底下那东西拔不出来。”
“刚才试过一次，整座平台差点翻。”
沈砚问：“还能保持航序多久？”
“最多一刻钟。”
“再偏下去，第三台会失去我们，第五台也会被拖出主线。”
一刻钟。
五艘敌舟。
两名化神。
平台底下还有一枚已经开始与整条巡天线结合的第六楔。
沈砚识海中，镇世星那道镇界环再次震动。
但这一次，他忽然发现之前的理解还差一层。
青霖是一块地方。
寒照是一片世界结构。
而九渡巡天线——
它根本没有固定的“地”。
它一直在动。
可它依旧有自己的秩序。
九台前后相承。
万舟循序而过。
无论漂到哪里，只要九台仍在正确的位置关系中，它就是一条完整的路。
所谓镇世。
镇的也许从来不只是山河大地。
还包括秩序。
黑链再次绷紧。
整座第四台猛地倾斜。
远处五艘界墓灵舟同时加速。
池龑长枪已经横在身前。
启锋拔刀。
谢听澜七剑浮起。
苏晚照看向平台底部那枚正在不断侵入承界结构的楔体。
沈砚则抬起星衡剑。
“先把第四台送回它该在的位置。”
第四台负责人看向他。
“怎么送？”
沈砚掌中行天星亮起。
识海深处，镇世星外围的完整星环第一次与行天星产生了真正重叠。
移动的第四台。
正常运行的第三、第五台。
它们之间原本就存在真实、持续、被无数次验证过的航序关系。
不需要创造一条新路。
只需要让被拖偏的那一座——
重新回到旧路上。
沈砚抬眼。
“你们守台。”
“我定路。”
而界潮另一端，两名界墓化神已经同时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