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渡巡天线恢复正常航序后的第十一日，第四巡天台才彻底完成修复。
那场争夺留下的痕迹仍在。平台东侧换掉了七根界标柱，底部被第六楔贯穿的位置加了三层银灰封板，截下来的黑链则被送入独立封禁舱，与白渊界那枚完整楔胎、赤沙界的黑色断链分开保存。
十一日里，九渡没有再遭到正面袭击。
界墓像是突然收了手。
可没人因此放松。
青霖、赤沙、白渊、寒照和九渡几条线路的资料被陆续汇总过来，黑铜板上的前六槽已经全部有了对应记录。只有最后一道槽纹始终维持着极淡红光，既没有彻底亮起，也没有消失。
第六巡天台也被找了回来。
它在偏离主航序一千余里后，被两支巡界队从一片缓慢旋转的界潮中拖出。平台主体尚在，守台修士也没有全灭，只是核心时印被人动过手脚，过去数日的大部分航行记录被抹去。
唯一没被清掉的，就是最后那句自动回讯。
第七楔已启。
沈砚没有再追着一条残讯满界乱跑。
十一日间，他真正做得最多的事反而是修炼。
第四台修复后，巡天司给他腾出一间独立静室。门一关，藏界展开，连续数界奔波留下的疲惫才真正有机会沉下去。
青霖、霜河、赤沙、白渊、寒照、九渡。
一路打到这里，他的元婴中期早已不是刚突破时的状态。
九路婴元全部充盈。
第七星归位以后，镇世星辉又反过来将原本略有差异的九路婴元重新压稳了一遍。尤其是此前连续使用行天、照因、定命、演道时留下的细微偏差，在镇世星域成形以后被一点点抹平。
第一日，沈砚只恢复。
第二日至第五日，他没有碰剩下的青霖星砂，只让星图代修维持周天运转，将连续大战中的体悟一点点沉入天衍星婴。
第六日开始，元婴中期的那层界限终于清晰起来。
不厚。
却很稳。
沈砚没有强冲。
一直到第九日夜里，他才把剩余的青霖星砂全部取出。
细碎的青色星砂悬在掌心，每一粒都带着极淡的界根气息。它原本便适合稳定跨界修行与星力运转，如今镇世星已经归位，再用在这里，比刚得到时更合适。
沈砚闭上眼。
养命星先亮。
青霖星砂被一点点炼开。
演道星随之运转，九路婴元的运行路线重新排布。照因、定命、藏界、行天、镇世依次亮起，却没有任何一颗主星强行替他冲境。
真正向前推的，依旧是那尊已经走过太多战场的天衍星婴。
第一夜过去。
境界壁障没有动。
第二夜，九路婴元同时抵达中期极限。
藏界之内，时间流速比外界更快。等到外界第三日清晨，最后一点青霖星砂被彻底炼尽时，沈砚终于睁开眼。
识海中的七颗主星同时一震。
天衍星婴盘膝而坐。
九道婴元从不同方向归入体内，又从背后重新展开。
这一次，没有暴涨的失控感。
只有一种极稳的扩张。
像一条已经蓄满的河，终于越过旧河床，进入更宽的水道。
轰。
无形屏障破开。
沈砚体内婴元骤然上涨。
一成。
两成。
直到整尊星婴的气息完全稳定下来，七颗主星的光芒才重新恢复平缓。
元婴后期。
沈砚没有立刻起身。
又用了半日，把新增长的婴元全部重新跑过九路周天。
镇世星域展开。
仍没有夸张扩大。
稳定范围维持在数百丈。
但与刚点亮时相比，星域对空间乱流、灵力冲击和自身九路婴元的统合明显更强了一层。
沈砚试着抬起星衡剑。
剑意落入星域。
没有增强到离谱。
可剑锋周围那些本会扰乱轨迹的细微灵流，自然而然让开了一线。
他收剑。
这才是镇世真正可怕的地方。
不是凭空多出一倍灵力。
而是让一个本来混乱的战场，越来越接近他想要的秩序。
静室门打开时，外面正下着细雨般的界潮碎光。
苏晚照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只育灵匣。
青霖界带出来的那株小树已经比当初高了不少，枝叶细密，根部几道原本受过暗红侵蚀的伤痕已经完全长合。
她抬头看了沈砚一眼。
只一眼。
“后期了？”
“嗯。”
“比我估的慢半日。”
沈砚脚步一停。
“你还算这个？”
“你第九日才把星砂拿出来。”
苏晚照把育灵匣合上，“若第六日就急着冲，至少多两天。”
沈砚在她旁边坐下。
“所以我没急。”
“难得。”
沈砚看她。
“我什么时候很急？”
苏晚照想了想。
“遇到机缘的时候。”
沈砚没法反驳。
两人还没说几句，廊外便传来脚步。
池龑、启锋和谢听澜一起走来。
启锋第一眼就看出了变化。
“突破了？”
“元婴后期。”
池龑上下看了他一眼，长枪往肩上一靠。
“总算。”
沈砚道：“你这语气像等了很多年。”
“这几天看你一身灵力卡在那里，我替你难受。”
谢听澜站在最后，目光落在沈砚身上片刻。
“七星以后，气息比以前更难看透了。”
她没有问具体原因。
沈砚也没有解释星图内部变化。
几人还未继续，第四台负责人已经从长廊另一侧快步走来。
“第六台的时印恢复了一段。”
众人神色同时收敛。
主阵室内，一幅刚从第六台核心阵盘中剥离出来的残缺航图悬在半空。
九渡巡天司用了十一日，只抢救出不足百息的完整记录。
画面开始时，第六台仍在正常航行。
随后，一道黑色回引环突然出现在平台侧面。
不是攻击。
像有人拿着正式时印，从某个不存在于九渡记录中的位置主动与第六台完成了一次短暂对接。
接触只持续了六息。
第六台便开始失序。
第五息时，主阵记录中出现了一行陌生标记。
不是“界墓”。
也不是“第七楔”。
只有三个字。
七归台。
沈砚目光一凝。
启锋已经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块从白渊缴获的碎牌。
残牌上的三个字一直只剩：
……七归……
两者对上了。
池龑问：“台？”
第四台负责人点头。
“第六台主阵把对方识别成了一座移动承界平台。”
“但九渡所有公开、内部航图里，都没有七归台。”
谢听澜道：“临时造的？”
“可能。”
“也可能从来不走正常航序。”
负责人把记录继续向后推。
第六息。
双方接触断开。
第六台随即收到一段自动信息：
第七楔已启。
再下一瞬，所有记录开始被黑纹覆盖。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沈砚没有急着说话。
白渊完整楔胎中，他们已经发现七槽之外还有一道共同向更深处延伸的细纹。
黑铜板七槽也一直不是七个完全独立的目标。
现在，“七归台”出现了。
如果前六处负责向外建立承力点，那么最后这一处，很可能就是让这些力量真正汇到一起的地方。
但只是可能。
还没有证据证明七归台究竟做什么。
第四台负责人继续道：“还有一样东西。”
他把航图放大。
六息对接期间，七归台的位置不断变化。
可变化并非完全无迹可循。
每一次移动，都与前六槽的现行时印出现短暂对应。
青霖一次。
赤沙一次。
白渊一次。
寒照一次。
九渡一次。
另外还有霜河外哨旧时印一次。
七归台像是在依次确认这些已经布下或曾经布下过楔的节点。
沈砚识海中的行天星轻轻一震。
“它在巡。”
第四台负责人看向他。
“巡什么？”
“现在还不知道。”
沈砚抬手，将六处时印全部调到同一张图上。
“但它每经过一个节点，都会留下真实位置。”
池龑立刻明白。
“也就是说，能追。”
“现在不能。”
沈砚看向最后一段记录，“这些都是十一日前的位置。”
启锋道：“那就等它再走一圈。”
沈砚摇头。
“没必要等完整一圈。”
七归台既然需要依次确认前六处节点，那它下一次靠近哪里，并非完全随机。
定命星亮起。
六组过去时印被重新排开。
行天星则开始比较每一次移动后的空间偏差。
不是要直接算出未知坐标。
而是寻找下一次它必须接近的一个已知节点。
青霖、赤沙、白渊、寒照、九渡。
其中已经被完全拔除、封存或失去作用的节点，大多不再回应。
唯独一处，至今还有完整楔胎。
白渊。
还有一处，仍有成熟界楔主体留在原地。
寒照。
沈砚盯着两处位置。
定命星中的分支不断变化。
最终，没有指向白渊。
而是指向寒照。
谢听澜率先看出他的目光。
“它会回寒照？”
“不能确定它一定到。”
沈砚道，“但如果它还按原来的顺序检查现存节点，寒照是目前最可能重新接近的地方。”
话音刚落。
主阵室外警钟响起。
不是战钟。
是跨界紧急讯号。
寒照界来讯。
北原那根已经被切断七槽的巨楔，没有重新入侵冰层。
但就在半刻钟前——
它自己亮了。
同一时间。
寒照北渡记录到一个从未登记过的巨大移动时印，从界外一闪而过。
只持续了三息。
发送过来的阵影里，漫天风雪之外，一道极远的黑色轮廓正在界潮深处移动。
太远。
只能看见一角。
但那东西的规模，已经超过他们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座界墓外哨。
第四台负责人缓缓吐出一口气。
“七归台。”
这一次，没有人反驳。
沈砚看着那道正在远离寒照界的黑影。
十一日的修整结束了。
元婴后期也已经真正稳住。
而他们追了许久的第七槽，终于第一次露出了真实轮廓。
它不是一根埋在地下的楔。
不是一条航线。
也不是某个固定世界。
而是一座正在诸界之间移动的巨大平台。
前六处界楔——
都在向它留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