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在七归台外墙上的星印，比沈砚预想中消散得更快。
离开寒照界不到半个时辰，那枚原本还能清晰感知方向的银点便淡了一层。
不是距离太远。
是七归台在主动清理外墙。
那支普通重箭早已不可能留到现在，真正残存的是行天星附着在箭痕中的一缕空间标记。对方每清洗一次外层阵纹，星印便会弱上一分。
照这个速度，最多数个时辰。
沈砚便会彻底失去它。
寒照北渡没有通往那个方向的正式航路，但七归台离去的轨迹与九渡巡天线北段出现了短暂交叉。
沈砚没有犹豫。
第六巡天台刚刚恢复基础通行，现行时印完整，又正好处在最近的位置。
寒照与九渡完成双端核验后，银色星门再次张开。
沈砚、苏晚照、池龑、启锋、谢听澜五人跨门而过。
这一次没有更多人同行。
九渡巡天司负责接应的银袍化神巡天使已经提前等在第六台。他看完沈砚标出的方向，只说了一句：“巡天线最多送你们到北侧旧航边界。”
再往外，便没有正式维护过的稳定路线。
沈砚问：“那里以前有路？”
“很早以前有过一条界舟支线，后来几处中转石台崩毁，航路自然废弃。”
银袍老者将一枚巡界阵盘递给他，“我们能确认的只有最后一座旧台。再往前，不在九渡现行航序里。”
池龑接过话：“够了。”
启锋看了一眼沈砚。
“那东西还在？”
“还在动。”
“那就别聊了。”
小型巡界舟很快离开第六台。
最初一段仍在九渡可控范围内。
半个时辰后，周围界潮颜色逐渐变深，正常航标越来越少。等最后一根银色巡天柱从船后消失，前方便只剩大片散乱漂浮的黑灰色岩体。
有些不过房屋大小。
有些却像断裂的山。
岩体之间偶尔还能看见残破石台和早已熄灭的古旧引航灯。
银袍巡天使没有跟来。
这里已经越过九渡正式管辖边界。
沈砚站在舟首。
行天星中的银点越来越弱，却始终指向前方。
“转东。”
负责控舟的是第六台派来的一名元婴后期巡界修士。
他立即调转方向。
数十息后。
沈砚再次开口。
“降速。”
前方是一片密集碎界带。
巡界舟若按原来的速度冲进去，很容易撞上那些无法提前判断轨迹的巨石。
池龑看向远处。
“它从这里过去了？”
“没有。”
沈砚摇头。
“它停过。”
行天星里的标记已经连续十余息没有明显远离。
这意味着七归台曾在某处减速，甚至短暂停留。
巡界舟绕过三座巨大黑岩。
所有人同时看见了前方的东西。
一座平台。
准确地说，是一片建在破碎界岩之间的黑色建筑群。
规模远比此前被他们打掉的外哨大。
数十座石台通过黑色长桥彼此连接，最中央则矗立着一座近百丈高的巨门。
巨门没有门扇。
里面只有一层缓慢旋转的黑暗。
门外停着十余艘没有界旗的黑舟。
七归台就在其中。
它庞大的主体横停在最深处，中央高柱上的六道光纹已经完全熄灭，像是完成了某种交接。
沈砚掌中的星印也在这一刻骤然弱了一大截。
谢听澜道：“箭痕被清掉了。”
“嗯。”
沈砚却没有失望。
追到这里已经够了。
七归台没有在无尽界潮中凭空消失。
它有回程地。
更重要的是——
这里明显不是最终目的地。
因为七归台正在靠近中央那座黑色巨门。
“墓门？”
苏晚照看着巨门上方。
那里刻着一个极大的图案。
无数断裂山峰向中央倾倒，最终堆成一扇门。
与他们从青霖缴获的界墓令完全一致。
没有人再需要猜这里属于谁。
沈砚抬手。
“停舟。”
巡界舟藏入一块巨型界岩后方。
距离太远，照因星无法把整片建筑群内部全部看清，但至少可以确认外围几条正在运转的关系。
大量黑舟从不同方向抵达。
货物、人、残损阵器被送上外围平台。
其中几只封匣的形制，与白渊缴获的楔胎封匣几乎一样。
池龑目光微沉。
“还有楔？”
“不一定。”
沈砚道，“距离太远，看不清里面。”
启锋已经握住刀柄。
“靠近点。”
他们没有直接驾驶巡界舟过去。
目标太大。
一艘带着九渡阵纹的正规巡界舟出现在这种地方，比举旗喊人还醒目。
五人从舟上离开。
负责控舟的元婴修士留在原地，维持最后一处可靠返回点。
沈砚以行天星记住巡界舟时印后，几人借碎界岩遮掩向前推进。
七十里。
五十里。
直到距离外围黑台不足三十里时，沈砚忽然停下。
“有人。”
下一瞬。
六道黑影从下方岩群中升起。
对方显然也在外围布置了巡哨。
为首两人皆是元婴后期，其余四人也有元婴初中期修为。
没有试探。
看到沈砚几人以后，为首者直接捏碎一枚黑符。
苏晚照眼神一变。
“他在报讯。”
谢听澜的剑更快。
第一柄飞剑瞬间跨过数百丈。
黑符刚亮起一半，剑锋便从那人指间掠过。
符纸断成两截。
池龑已经冲了出去。
苍青长枪横扫。
两名试图向两侧拉开距离的界墓修士同时被枪势逼回中央。
启锋更干脆。
他直接找上另一名元婴后期。
大刀第一击便与对方黑色长戟正面撞在一起。
轰！
碎界岩大片炸开。
那名元婴后期本以为至少能把启锋逼退，下一刻脸色便变了。
启锋没有退。
第二刀已经贴着第一刀落下。
黑戟猛地下沉。
第三刀。
对方虎口直接裂开。
“就这？”
启锋第四刀劈下。
黑戟脱手。
另一侧，池龑一枪贯穿一名元婴中期修士肩头护甲，反手再挑，枪尾撞在第二人胸前。
两人几乎同时飞出。
沈砚没有去抢他们的对手。
他正面迎上了试图继续传讯的那名元婴后期。
对方显然认出了他。
“沈砚！”
声音出口的瞬间，黑色长剑已经斩来。
沈砚星衡剑平抬。
双剑正面撞击。
没有短门。
没有借阵。
甚至没有先找破绽。
元婴后期婴元沿剑锋爆开。
第一击。
对方手臂猛地一震。
沈砚却纹丝不动。
刚刚突破后的九路婴元同时压入剑身。
第二剑。
黑衣修士被逼退三步。
他脸上终于露出错愕。
同境。
可力量差得太多。
沈砚第三剑已经到了。
镇世星域只展开百余丈。
没有完全释放。
可进入星域之后，对方原本流畅的剑势明显慢了一线。
空间乱流平复。
灵力外泄被压。
沈砚的剑却越来越稳。
第四剑。
护体黑光碎。
第五剑贴在对方喉前。
“别动。”
黑衣修士刚想引动体内什么东西，苏晚照的寂照剑已经从侧面一点。
灰白剑意精准压在其胸口一处刚刚亮起的暗红纹路上。
那人身体一僵。
自毁没有成功。
与此同时，谢听澜第七柄剑归鞘。
最后一名巡哨修士被剑锋钉住衣袖，整个人压在黑岩上，再动不得。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足三十息。
池龑把一个还清醒的修士拖了回来。
启锋则提着刚才那名元婴后期的后领，将人往地上一丢。
“两个活的。”
谢听澜道：“三个。”
沈砚这边还有一个。
六人。
三死。
三活。
没人受重伤。
这就是几人如今与普通元婴修士之间真正拉开的差距。
沈砚蹲下，从最先报讯的修士腰间取下一枚黑色令牌。
不是此前常见的墓门令。
令牌正面依旧是断山成墓。
背面却多了一圈银灰边纹。
中央只有两个字。
外环。
池龑道：“这里还只是外围？”
“看样子是。”
沈砚继续搜。
储物袋里没有完整地图。
却有一枚正在等待回执的传令玉。
对方刚才没来得及真正送出警讯，传令玉仍停留在原始内容。
沈砚没有强行破解。
旁边被擒的界墓修士却突然笑了一声。
“追到外环，又能如何？”
启锋低头看他。
“能把你抓了。”
那人根本没看启锋。
目光始终落在沈砚身上。
“七归台已经返墓。”
“六谱已归。”
“你们来晚了。”
沈砚没有顺着他问“什么六谱”。
已经知道的东西，没必要让敌人领着说。
他只问：
“这道门通哪里？”
那名修士闭口不答。
沈砚也不逼。
反而看向远处中央墓门。
行天星能够感受到那是一处巨大的空间结构。
门这边真实存在。
门后也肯定有东西。
但没有正常可见落点。
没有时印。
没有门后影像。
现在开不过去。
这与此前所有界墓中转门都不同。
真正麻烦的是，那座墓门并不固定。
它的空间气息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整体偏移。
仿佛门后的目的地也在动。
苏晚照忽然从另一名俘虏身上取下一块薄薄的黑玉。
“这个有字。”
黑玉只有巴掌大小。
并不是秘录。
更像一道临时差令。
上面大部分内容已经因为主人被擒而开始自行模糊。
还能看清三行。
七归返墓后，外环三门封闭。
六谱送入归藏台。
最后一行最清晰。
奉界墓之主令。
几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界墓之主。
这是他们第一次拿到直接写有这个称谓的实物。
不是俘虏说法。
不是推测。
是界墓内部命令。
池龑看向远处黑色巨门。
“终于有个管事的了。”
谢听澜道：“只有称谓。”
“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启锋道。
沈砚把黑玉封入匣中。
没有继续往下猜。
界墓之主是谁。
什么境界。
是否就在门后。
目前都不知道。
但至少从今天开始，他们终于确认——
此前青霖、赤沙、白渊、寒照、九渡的一系列行动，并不是一些互不相干的界墓修士自行布置。
其上确实存在一个统一意志。
“六谱送入归藏台。”
苏晚照看着黑玉。
“七归台收回的承界记录，应该已经进去了。”
沈砚点头。
这意味着继续在外围观察已经不够。
只要六份承界谱被送入更深处，界墓真正想做的事就可能进入下一步。
可中央墓门暂时进不去。
那就找别的入口。
沈砚重新展开照因星。
这一次不看七归台。
也不看中央巨门。
他开始看外围黑舟。
大量舟船从这里进出。
不是所有东西都走墓门。
其中一艘刚刚从右侧外环起飞的小型黑舟，舟身上有一枚与“外环令”相同的银灰标记。
它没有飞向中央墓门。
而是驶向另一片碎界岩。
行天星随之一震。
那里有真实航路。
沈砚站起身。
“中央门先不碰。”
池龑看向那艘远去的黑舟。
“跟船？”
“跟。”
启锋提起刀。
“那这三个呢？”
远处巡界舟仍然是他们唯一稳定退路。
沈砚看了一眼三名俘虏。
“先送回去。”
不能带着三个敌人潜进界墓外环。
也不能为了省事全杀。
行天星已经锁定巡界舟真实时印。
沈砚抬手开出一道短门。
不大。
刚够押人通过。
谢听澜忽然抬眼。
“快。”
众人同时望向远处。
七归台已经重新启动。
巨大的平台缓缓靠近中央墓门。
黑暗门面向两侧扩张。
数百丈长的平台，在那座巨门前竟显得并不庞大。
一点点没入黑暗。
行天星里那枚追了数界的微弱星标，也随之彻底熄灭。
他们失去了七归台。
却第一次真正找到了它回来的地方。
沈砚看着中央墓门彻底闭合。
随后转头，望向那艘正驶向外环另一侧的黑舟。
“走。”
这一回。
不用再追一支箭留下的痕迹。
路已经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