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步入会场的瞬间,便仿佛与外界隔绝开来。
与包厢的雅致不同,子夜宝集的会场更显沉敛奢华,暗金色的灯光勾勒出环形展柜的轮廓,每张座椅前都摆放着精致的拍品手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红酒的醇香。宾客们大多戴着各式面具,低声交谈着,语气里藏着对珍品的渴望与算计。
宾客陆续入座。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深色袍子,脸上覆着面具——猫、兔、鹰、狐、鹿、虎,还有京剧脸谱,青花纹面具,各式各样,将真实身份掩得严严实实。
有人步履从容,显然是常客;有人四下张望,脸上挂着着初次到场的新鲜与警惕。
李紫霓跟在金芷瑜身后,在靠前的一张圆桌旁落了座。她穿着那件黑色袍子,鹰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全场。
她在找人。
冷颖比她先进场,但此刻大厅里十几个戴着面具的身影,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有男人的汗臭,也有女人的香水味,还有会场里淡淡地檀香味和红酒的味道。她一时无法确定哪一个才是她,她的味道应该被身上披着的袍子掩盖了。她只能凭感觉——冷颖的身高、体型、走路的姿态——在人群中搜寻。
赵秉雄......也会在其中吗?李紫霓没见过赵秉雄,就算他不做任何掩饰地站在她面前,她也认不出来。
金芷瑜倒是悠闲得很,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似乎对这场面颇有兴致。她身后的保镖大邦戴着兔面具,沉默地站在阴影里,像一堵墙。
拍卖台的灯光亮了。
主持人走上台,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脸上也戴着一张银色的狐面具。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场的嘈杂:“诸位,时辰已到。今年的子夜宝集,正式开始。”
掌声稀落,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台上。
第一件拍品是一幅宋代的山水画,起拍价八十万。几轮竞价后,以一百三十五万成交。
第二件是一只明代的青花缠枝莲纹碗,起拍价六十万,最终以九十万落槌。
李紫霓对这些都不关心。她的目光始终在人群中游移。
直到第四件拍品被推上台。
那是一只镶金白玉臂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主持人介绍道:“唐代宫廷玉器,镶金工艺,白玉质地,老锅里的东西。起拍价,一千万。”
李紫霓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台上那只玉臂环。因为那只玉臂环给她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就好像那曾经是她的东西一样。难道是老爸提到过的那个唐代长乐公主墓里的镶金白玉臂环?为什么一接触到和长乐公主有关的东西,她就会莫名其妙地生出一股熟悉感,那是一种属于自己的熟悉感,上次在大慈恩寺画壁画也是这种感觉。
难道前世和长乐公主有什么感情纠葛?总不会是杨倓死后转世成了长乐公主?自己的前世还是长乐公主?一会男一会女的,变来变去,也难怪自己这一世身体这么奇怪呢......越想越觉可能。
记得上次在大慈恩寺补完画,当夜就在梦里问过杨倓......额,结果......好像被这家伙东拉西扯给带过了?下次一定要问清楚!不能被他再带偏了!
李紫霓盯着台上的镶金白玉臂环正在胡思乱想,却没发现旁边的金芷瑜正斜着眼拿余光偷偷打量着她。
竞价并不热烈。一千万的起拍价太高了,台下只有零星几个人举牌,价格缓慢地攀升到一千五百万后,便停滞了。主持人喊了三次,无人应答,最终流拍。
李紫霓注意到,坐在斜前方的一个戴着熊面具的魁梧身影,在流拍的那一刻,微微摇了摇头。
她记住了那个位置,也记住了这个人的体型。
紧接着,第五件拍品被推了上来。
那是一方白玉方印,五螭印钮,螭角镶金,白中透青。即使隔着几排桌椅,李紫霓也能看清那方印上刻着的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传国玉玺。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主持人抬手压下议论声,朗声道:“传国玉玺,秦制汉遗,历代相传。起拍价——两千万。”
全场鸦雀无声。
不是因为叫价太高,而是因为叫价太低了。两千万,真正的玉玺根本不止这么多!如果是真的,那价值在千亿往上......
两千万,只能是假的。如果是假的,那这就太贵了。
“传国玉玺?呵呵......”这时人群中响起一个轻蔑的声音。众人都屏住呼吸,目光转向那人。
那人戴着龙面具,身影裹在深红色的袍子里,分不清胖瘦,更分不清男女,最奇怪的是他的声音,很中性,分不清男女。
“这种级别的东西也敢拿出来?”龙面具笑道。
关于传国玉玺,在场的人都很清楚怎么回事,但是谁都没有去质疑去戳破,如今有个愣头青跳出来质疑,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主持人仿佛早就知道会有人跳出来质疑,不慌不忙地微微笑道:“别人或许不敢,但子夜宝集......敢。”
“哈哈哈哈——”龙面具放肆地大笑道:“假货也敢拿出来卖?也不怕砸了自家的招牌?”
“这个世界,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历经千年战火,谁敢说......自己手里的玉玺就是真的?”主持人根本不以为意,反而问道。
龙面具突然沉默了,不再说话了。
真假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说了算。
一个普通老百姓,得了真玉玺,他就能当皇帝了吗?一个大权在握的皇帝,得了假玉玺,他就当不了皇帝了吗?
主持人注视着场下,沉声道:“两千万一次。”
没有人敢接手。
但凡长点脑子的人,都不会去接手这个烫手玩意儿,更不会去质疑。没有人喜欢惹麻烦。
但,总有人例外。
果然,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后,有人举牌了。
“两千一百万。”
声音经过了变声处理,听不出原本的音色。李紫霓循声望去,是一个戴着狐面具的人,坐在角落里,身形偏瘦,看不清年纪。
“两千二百万。”又一个声音响起,来自另一侧。
竞价在两千万到两千五百万之间缓慢攀升。李紫霓注意到,金芷瑜始终没有举牌,她只是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台上的玉玺,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展品,而不是一件值得出手的宝物。
最终,当价格来到两千八百万时,角落里那个狐面具买家再次举牌:“三千万。”
全场再次安静。
主持人环顾四周,缓缓举起手中的木槌:“三千万,第一次。三千万,第二次。三千万——”
“三千五百万。”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大厅中央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个方向——一个戴着虎面具的人,身形魁梧,端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
狐面具买家沉默了。他转头看了虎面具一眼,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放下了手中的号牌。
主持人等了片刻,确认无人再加价,木槌落下:“三千五百万,成交!”
虎面具买家缓缓站起身,在侍者的引领下走向后台。李紫霓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很复杂。
子夜宝集的人,难道真的看不出来那是假的?若是真的,三千五百万太低了;若是假的,三千五百万就太高了。他们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传国玉玺代表着什么,没有人不清楚。
但李紫霓知道......这潭水,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