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盡頭是一扇門。
門軸斷了，整扇石門斜靠在門洞里，只留一人通過的縫。
五個人側身擠過去。
門後是走廊，再往前，走廊盡頭豁然開朗。
一片巨大地下空間，像倒扣的穹頂，在面前鋪展開來。
陳默義眼掃過牆壁，數據跳出來，他的聲音有點破︰“兩萬四千年前。”
頭頂拱形石穹，腳下石板被積水和滲水打磨得有些滑。
不是天然溶洞，是人造的。
大廳盡頭立著一尊白石雕像。
一個小女孩，約莫七八歲，穿及膝裙子，雙手捧著一根長滿葉子的樹枝，葉脈精細到能看見。
對面石座上只剩一雙腳，王座的一雙腳。
“她獻了根樹枝。”陳默說。
甦瑤看著空空的王座︰“這上面是誰？”
追兵的腳步聲已經在石室那一頭響起來。
“走。”林越站起來。
穿過又一道石門。
里面更暗更潮，積水沒到腳踝，某些區域完全被淹沒，黑沉沉的水面倒映著義眼的光。
水珠從穹頂滴下來，砸在積水里，滴答滴答響。
林越鋪開感知︰“左前方，過兩個房間，一條向下傾斜的通道，方向偏東北，有水流聲。”
他們弓腰走進有水流聲的通道，一條排水渠，渠底有淺淺水流，向北。
走了約二十分鐘，水聲驟然放大。
一條地下暗河。
水急，裹著白沫，在兩壁岩層間奔涌。空氣里全是水汽，冷得刺骨。
“地下支流。”陳默的義眼刷著數據，“朝北偏東，出口在北岸，水下十米左右。”
“怎麼過去？”周明看著湍急水面。
林越掃向河邊。
排水渠出口旁緊貼岩壁，有一道從石壁里鑿出的棧道遺跡，半尺寬，長滿水藻，銅柱和斷木參差插在岩壁間。
“沿河岸走。”他說，“棧道通到哪算哪。”
棧道只通了一半。
斷頭處，河灘上全是碎石。灘邊水略緩，有漩渦，但比起主河道已經算溫柔。
林越蹲下去，一塊一塊地摸石頭。
他掌心貼著石面，四色光微微跳動，像在听石頭的重量，形狀，稜角。太圓的不要，太小的不要。
他挑了五塊扁石，一塊一塊遞給身後的人，自己也留了一塊。
“都要拿。”他說，“沒人能空手過去，空手就是被水沖走，撞死在前面石壁上。”
甦瑤盯著河水︰“我不會水。”
林越把一塊扁石按進她手里，石頭不輕不重，正好。
“那更得抱緊。”他說，“水會教你。”
周明把精神力抽成五根細線，一圈圈繞上每人左手腕，細得幾乎看不見。
“水里，用這個說話。”他說，“線不斷，人就丟不了。”
陳默問︰“斷了會怎樣？”
周明看著他︰“斷了，就是把你丟了，祝你好運。”
水沒過頭頂時，世界突然安靜了。
浪還在上面跑，河底只有壓力和冷。五人弓著腰，抱著各自石頭，一步一步往前挪。水流從身後涌來，裹著他們往前走。
林越走在最前，他單手抱著石頭，另一只手向前伸，掌心朝下，四色光在掌心亮起一點，照亮腳前一小片河底。
越往深處，水越亂。林越走了一段，突然停下，他發現他們一直被水流往左帶。
他的聲音在五人意識里傳遞︰“右轉，橫切過去。”
五個人開始斜著走，水流從側面撞過來，每一步都比剛才更加費力。
就在這時，一股橫流掃來。
甦瑤腳下一滑，石頭脫手，人橫著出去，水流把她往前卷。
她下意識喊，“唔......”
水灌進她的口鼻，聲音在水底變成一串氣泡，誰也沒听見。
整個人像片葉子橫了出去，她雙手亂抓。
沈映把石頭往腳邊一放，從水底彈起，一個起落，落在甦瑤身側，順勢把甦瑤往懷里一帶。
她帶著甦瑤，一步一步往回走。經過自己那塊石頭時，俯身，又把石頭抱了起來。
劍宗的人，在瀑布下站樁，在激流里練步。水下對她來說，只是另一種地面。
林越放慢腳步，走到甦瑤身側，伸出左手，抓住她的右腕。
甦瑤也明白了，反手扣緊他的手腕。
五人繼續走。
黑暗里，陳默的義眼發出銀白光柱，照出前面五米的路。
河底有古代石階的稜角，有半截粗鏈子從泥里豎起來，長滿毛茸茸的看不清的東西。有一尊石獸半埋在沙中，半張臉被水草遮住。
陳默的義眼掃過石獸，光柱經過它眼楮的時候，水波蕩了一下，那只眼楮像在轉。
沈映左手腕上，那枚伊瑟印記忽然亮了起來。金色光柔柔地貼著皮膚，她多了點暖意。
水溫開始變化，有鹽味混進來。
“前面有水口。”陳默的聲音沿著靈能線傳進五人意識，“向下傾斜，再往上折，出口在十米外。”
水流在變，一股暗流從前方水口往下吸。
五個人停在水口邊緣，腳下是空的，水流像舌頭一樣往里墜。
最深處是黑的，然後遠處有淡淡的灰色，像快亮的天。
林越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追兵的燈光已經到了暗河末端，像幾粒漂在水里的火星。
距離比他們想得近。
“走。”他轉回身，第一個下去了，身體被水流裹著，像被吞進一條喉嚨。掌心那一小團四色光，在黑暗里亮著。
陳默第二；沈映第三，帶著甦瑤；周明最後。
水口管道黑暗、漫長。水慢慢從黑變成深藍，再變成灰，頭頂有光。
十米，八米，五米，破水。
五個人浮在海面上，月亮還掛在天上，又高又冷。
陳默眨了三下義眼，沒反應。又眨三下，亮了，電磁脈沖打了出去。
方琳等四個小時了，她看見一道脈沖跳上屏幕，抬頭看去，北岸淺灘方向水花翻動。
快艇切過浪尖，在礁群外轉彎，五個人影在水里起伏。
周明臉色白得像紙，陳默義眼時滅時亮，沈映嘴唇發青，甦瑤咳得厲害。
林越最後一個上船，出水那一刻，身體重得像背著石頭。
“你們走了哪條路？”方琳問。
“我們也不知道。”林越啞著嗓子。
快艇掉頭，切開水面，打著水漂，朝岸邊沖去。
三百米深的海底，那座監獄里，一個守衛接通了電話。
“有人跑了，往下。”
“跑了？往下？”
“對，他們鑽進了地底。”
舊碼頭邊，快艇靠岸。
甦瑤下來時膝蓋一軟，沈映扶了她一把，周明和陳默下來後扶著鐵樁干嘔。
方琳站在岸上，沒催。
五個人在碼頭邊上站了幾分鐘。
海風很冷，吹在濕透的衣服上。
方琳把車鑰匙隔空扔給林越，她朝那輛深綠色SUV抬了抬下巴︰“車里後座有干衣服，先換，暖風我開著。”
林越接住鑰匙，讓沈映和甦瑤先上了車，去換了衣服。
五個人上了車，陳默把義眼取下來，用衣角擦了一圈，又按回去。周明癱在後座，把臉埋進剛換的干衣服里，悶聲說了一句︰“方姐，你真是親姐。”
甦瑤縮在副駕，濕發貼著脖子，牙齒還在打顫，林越把一件外套扔到她腿上。
暖風從風口吹出來，卷著一點發動機和海水混在一起的氣味，車窗起了霧。
林越坐在駕駛座，頭往後仰，閉了十幾秒的眼。
天上，三道流星掠過，落在遠處泛起一團白光，那是三個人。
海上，探照燈的光柱開始掃來掃去。
方琳喊︰“快。”
林越坐直，掛擋，SUV碾過碎石路，車燈切開夜色。
沈映騎著摩托車在前帶路。
海在身後越來越遠。
陳默從後座探過身來，從背包里摸出一個馬尼拉紙信封。
拿出來，拆開，里面是一張照片。
航拍的，畫面模糊，土黃色的街道像一條死去的短尾蝮。
一百多具軀殼，干枯的，像神隨手撒下的棋子︰
一個老人坐在門檻上，手里還握著拐杖，眼楮沒有閉上；一個母親蜷在牆根，懷里抱著孩子，手臂已經僵了，手護在孩子頭上。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巴維蒂。
周明側過頭︰“什麼東西？”
“照片。”
“什麼照片？”
“方琳放的，她讓我們去，就先丟張照片給你看。”
周明不問了。
林越一只手搭著方向盤，另一只手伸進背包。
背包最底層，父親的筆記本。他很少打開，每一次換地方都會帶上它，方琳都知道。
他把它抽出來，擱在膝蓋上。
“我父親寫的筆記︰四條河流交匯之處，便是源頭。”
“兩萬四千年前的死牢里，有人寫過一句很像的話。”
“四河匯于一身，不是恩賜，是牢籠。”
“一個說的是地方，一個說的是人。”周明的聲音從後座飄過來。
林越沒回答，他的掌心里，四色光又跳了一下。
摩托車和SUV一前一後，駛過一座橋。
橋下，干涸的河床在月光里裂成蛛網。
那些裂紋，像遠古神只攤開的手掌，掌紋已經風化，但脈絡還在。
甦瑤看著那幅泥地圖，輕聲說︰
“四條河流交匯之處，便是源頭。我們，會找到的。”
林越听到了，他踩深了油門。
過了一會兒，沈映的摩托車尾燈驟然亮起，減速。
就在前方，三道光幕拔地而起。
幾十米高，銀白色的符文游走如蛇，首尾相接，把他們團團圍住。
甦瑤坐直了；陳默把餅干咽下去；周明睜開了眼。
林越剎車，跳下。
一陣冷氣撲面，車燈照亮了光幕表面那些游走的符文，像一面正在呼吸的牆。
只有引擎聲，沒有人說話。
沈映摘下頭盔，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從監獄，到兩萬四千年前的死牢。
前面，又是一個大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