翅膀是它們裝的，但飛起來的是你。
……
紅海的波紋是反著來的，從深海底下往上翻。
一圈，又一圈。
就似某個沉在海底的龐然巨物正在翻身，每一次攪動都讓海面翻起巨大漩渦，你還不確定它什麼時候浮上來，但全身已經僵得發麻。
“來了。”林越的語氣，像烽燧線上第一支火把被點燃，音量不大，警報炸裂。
沈映的手指搭上劍柄，錚鳴一聲，斷劍出鞘三寸。
她沒有站起來，盤腿坐著，脊背挺直，整個人就是一把收在鞘里的劍。
劍未出鞘，殺意已滿弦。
周明的靈能線已經沉進水面下三十米，三五息之後，他的眉頭皺緊。
“能量特征不像人類，像把一整片凍土，硬塞進了一副軀體里。”他心頭一緊，“兩個信號。”
陳默的義眼視野上，彈出兩道波形，都是灰白色，一道深，一道淺。
那只眼中數據流瘋狂刷動，這兩道波形，不在任何已知的圖鑒上，翻遍所有航海日志，從沒有人記錄過這樣的東西。
“十二點鐘方向，正下方，兩個都在上浮，速度很快……”
話音未落，海面炸了。
同時。
船頭前方，船尾後方，同時爆開兩朵白色的水花，像兩枚深水炸彈在同一瞬間起爆。
北極熊從船頭破水而出，森蚺從船尾沖天而起，兩條弧線在空中交錯，目標卻是同一個人。
它們同時撲向了坐在船艙口、盤腿壓劍的沈映。
兩頭兵器的黑眼眶里，數據流同時閃爍，指令高度同步︰優先清除最大威脅。
審判官的遠程控制台上，戰術 AI 在零點幾秒內做出了判斷︰這條船上，真正能打的，只有一個。
先集火她，剩下的三只，慢慢收拾。
北極熊的右掌從左側橫掃，五根匕首長的爪子彈出肉墊，帶著碾碎一切的動量。
森蚺的尾巴同時從右側甩來，鱗片摩擦發出金屬剮蹭的尖嘯，尾巴的沖擊力能把一輛卡車抽成兩截。
左熊掌，右蛇尾，夾擊，封死了所有橫向閃避的空間。
沈映沒有慌。
她抬頭，看了一眼森蚺翅骨上閃爍的加速符文，有些不悅，輕聲道︰
“它們給了你翅膀，卻只教你怎麼墜落。”
腳底的靈力在一瞬間凝聚、壓縮、然後爆燃。
銀白色的沖擊波從她腳下炸開，像脈沖發動機在點火瞬間噴出的第一道光環。
甲板上所有沒固定的東西被掀飛︰水壺、餅干袋，她整個人被這股瞬間推力彈射升空，在熊掌和蛇尾合攏之前，拔地而起。
氣浪把船艙口的布簾撕成兩半，甲板上留下兩個燒焦的腳印，冒著青煙。
“好家伙，”陳默義眼里的追蹤框跟著沈映的身影一路拉高，“她腳底下，裝了什麼？”
沈映已經升到三十米高空。
她在半空中穩住身形，銀白色的靈氣從腳底散逸出來，整個人懸停在兩團推進尾焰上。
昆侖劍宗的御氣術，不需要翅膀，不需要符文，靈力在腳底凝聚爆燃，一次脈沖一個台階，一步一重天。
只是這次蛇和熊攻得太急，她把起步的脈沖踩到了最大功率。
起手式就這麼重，今晚是不打算留力了。
她低頭往下看，森蚺在下面向上看。
豎瞳里的數據流瘋狂閃爍，指令端飛快地重新計算戰術。
膜翼在夜風中猛地展開，金屬骨架撐開的半透明翅膜，每一根骨架上刻著的加速符文，和信風號船殼上的一模一樣。
膜翼一振。
森蚺從海面彈射而起，十二米長的軀體在空中擰成一道螺旋，流星一樣追向沈映。
北極熊仰頭看了一眼。
它不會飛，金屬骨架太重，加速符文只刻在森蚺的翅膀上，沒刻在它的身體里。
戰術 AI 在它的黑眼眶里閃了一下，重新分配目標︰半空中的那個，交給森蚺，甲板上趴著的這三只，歸它。
它轉過來。
灰白色的巨大身軀擋住了半個月亮，月光從它背後透過來，把金屬骨架的影子投在甲板上，像一幅 x 光片。
它張開嘴，擴音符文亮起，低沉的指令音從喉嚨里震出來︰
“審判官說，留一個。”
穩了下身形。
“原來是留一個，現在，不留了。”
林越從傾斜的甲板上爬起來，木刺扎進腳踝，血順著甲板的紋理往下淌。
“它剛才是不是說了‘不留了’？”
“說了。”周明從桅桿上滑下來，眉骨的血痂徹底裂開，血流進左眼里。
他用沒被血糊住的右眼盯著北極熊，靈能線從指尖無聲垂落，“意思是，這頭熊，不想留活口了。”
陳默蹲在甲板上，義眼鎖定北極熊的後頸，一層層掃描下去，肌肉密度、骨骼間隙、符文節點、靈氣匯聚的位置，在視野里逐一亮起。
“後頸，小方塊往下三寸，靈氣核心。”
他義眼里的能量分布圖自動標記出了那條符文的走向。
“核心還在跳，正面打不透，肌肉層夾了三層金屬網，簡單說，正面硬踫，跟拿拳頭去砸城門一個道理。”
“那就繞。”林越說。
“它在看著你。”
“那就比它快。”
北極熊動了，右掌舉起來遮住半個月亮，落下來時帶著一整座冰山的重量。
林越沒躲。
他雙腳釘在甲板上，右手掌心向上，白、藍、黃、銀四色光柱從掌心炸開，匯成一束，正面迎上砸下來的熊掌。
甲板以他為圓心往下沉，碎木橫飛，海面炸起一圈白浪。
熊掌，被頂住了。
一頭兩米五的改造北極熊的全力一擊，停在半空。
林越以為自己會被壓扁，他做好了撐不住就卸力逃開的準備，但他沒卸，右臂關節在響，卻不是很疼，他一寸一寸往上推。
那畫面像一個人抵住了一座正在倒塌的城門，而且正在贏。
“周明！右肩！”
周明的靈能線早已鑽進熊右肩的骨縫里，在不到兩毫米的空隙間找到了唯一的著力點。
“我只卡得住半息。”
“夠了。”
靈能線繃緊，熊掌的力道驟然失衡，右前肢被迫抬起，露出了腋下那片沒有金屬覆蓋的軟肋。
“陳默！”
陳默的義眼早已鎖死了那顆符釘，那顆釘子和熊後頸的靈氣核心之間，有一條極細的符文連線，銀光在上面來回流動，那是控制信號。
“第三顆符釘！周明，彈它，制造同頻共振！”
周明手腕一抖，靈能線在符釘上彈出一個極短的脈沖，陳默的義眼里，兩道波形完美重合。
“現在！”
周明的精神力順著靈能線滲進去，黃光細如鐵絲，從骨縫里穿過去，扎進符釘根部，纏住那顆釘子和熊肩金屬之間的連接。
陳默的數據流從手指尖涌出來，沿著符文連線滲進去，銀光所過之處，連線上的光一節一節暗下去。
周明的精神力，在那條連線徹底暗掉的一瞬間，從符釘根部往外一拔。
符釘從骨縫里松脫，掉了出來。
肩甲嘩啦一聲散開，像被拆開的鐵籠。
北極熊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它踉蹌三步，每一步甲板上多一個深坑，然後轟然跪倒。
眼眶里的數據流閃了五次，然後，像一盞油盡的燈，滅了。
黑色的虹膜露了出來。
一雙疲憊的、困在金屬牢籠里不知多少年的、母熊的眼楮，在月光下微縮。
林越松開手，右臂垂下來，整條手臂在抽搐，像是被那一掌震麻了。
他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甲板上。
陳默爬過來，鼻梁紅印醒目，盯著林越那條垂在身側的右臂︰“你用四色共振硬扛的？”
“四色一起頂的。”林越用左手把右臂提起來，擱在膝蓋上，“不然頂不住。”
“二級調諧末期就能扛住這種東西……”陳默推了推鼻梁上並不存在的眼鏡，改成了揉了揉鼻梁上的創可貼。
“別算了。”林越說，“讓我歇會兒。”
然後三個人同時抬頭。
高空中，另一場戰斗，正打到最烈的時候。
從甲板往上看，只能看到兩道光在空中追逐︰一道銀白，一道灰白，分不太清。
銀白色的是沈映腳底不斷凝聚爆燃的脈沖尾焰，灰白色的是森蚺翅骨上的加速符文光。
兩道光在三十米到八十米的空域里拉出交錯的軌跡，每一次交匯都炸開一圈沖擊波，把下方的海面壓出碗狀凹陷。
遠看像兩顆逆飛的流星在低空撕扯，近看，是一人一蛇，在用命換速度。
森蚺先變招，它的翅膀不是用來飛的，是用來變向的，每一根骨架都是獨立的矢量噴口，可以在空中朝任何方向突然變速。
膜翼一振，蛇頭出現在沈映左側，嘴里的探針射出一道熾白色的能量束，同時蛇尾從右側甩來，夾擊。
沈映側身避開能量束，斷劍格擋蛇尾，金屬撞擊聲在半空中炸開，火星四濺，她沒有停頓，右手虛握︰氣劍。
白色的劍芒從掌心炸開，劍脊泛著冷冷的鋒光，脫手飛出。
御劍術，氣劍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繞過森蚺發射的第二道能量束，直刺左翅根部。
身形還在躲，劍鋒已經追了過去。
森蚺收翅側翻，氣劍擦著翅根骨架飛過，削掉一片鱗片，露出底下的金屬，和一個發著光的小方塊。
沈映右手虛握，氣劍收回掌心，斷劍還在左手。
雙劍在手，一把耐久不滿有裂紋，一把純靠靈力生成。
然後沈映腳底靈力再次凝聚爆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