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回浮現的，是他自己的記憶︰
死海底下，發著微光的小方塊；裁決號上，噴薄而出的四色光；信風號甲板上，四個人同時把意志，灌進加速符文。
然後，是四年前那張四力附中的錄取通知書。
他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在全系通感者那一欄，盯了很久。
然後折好，塞進抽屜最底層。
和父親留下的那本筆記本，放在一起。
天平發出一道光。
符文跳出︰合格。
穹頂一顆星辰落下，鑽入他頭頂百會，沿經絡，往下扎根。
二級調諧，在體內重組成更精密的結構。
他伸出右手，四色光不再射出，而是像黏土一樣，在掌心旋轉、壓縮、拉伸。
右臂不再抽搐，骨裂被白光填滿，像焊了一層，看不見的合金。
周明把手伸進口袋，摸到藤壺殼的邊緣。
碼頭上敲下來的引路坐標、浮市011還給父親的那點人情、被海水泡爛的紙條。
這些舊物，把他從深圳，一路引到這里。
他面前，是水幕後的大廳。
墟城沒有請他進去，也沒有把門關上。
它只是把路，鋪在那里。
他邁步向前，水從門楣流下，打在肩上，涼涼的。
光路在他腳下，閃了一閃。
周明站到天平的托盤前。
符文亮起，一片空白︰天平在等他。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出藤壺殼、銀色小瓶、那團泡爛的紙條，一樣一樣，放上托盤。
藤壺殼，輕飄飄的，天平紋絲不動。
小瓶，青銅橫梁靜默依舊。
紙條放上去的瞬間，天平，動了。
符文跳出︰等待。
三樣東西同時浮起，在半空里排成一線。
紙條上的墨跡，開始發光。
正面︰培養對象是容器，遠走高飛。
背面也顯示出了，他沒看見過的四個字︰明，等你來。
理智，讓他把兒子往外推。
本能，讓他盼著兒子回來。
四個字是父親的靈能線刻下的，被此處的符文激活，顯了出來。
周明手指捻動靈能線，在指間織成一張網。
三股殘余的意志，在他的靈能網里交匯︰父親的、011的、還有那個他從未見過、卻知道名字的女人，阿蘭的。
我會去找你，父親。
他把三樣東西取下來，重新放回口袋。
紙團的聲，金屬瓶的聲，鈣質殼的聲。
他轉身，朝水幕外走去。
光路在他腳下，閃了一下。
像點頭。
第三條往下，沉進山體深處。
螺旋樓梯的灰塵上，烙著一行腳印。一個女人的腳印，被後來的灰覆了一些，還認得出。
賽義德蹲下來，手掌懸在那行腳印上方，沒有觸踫。
夾在耳朵上那根手卷煙，藍姐給的，滑落下來，他沒有撿。
二十一年，他在信風號上，守著方芸的符文，等一個信號。
信號來了。
他站起身，沿螺旋樓梯，走下去。腳步聲撞在石壁上，悶悶地回響。
螺旋階梯的盡頭，小石室里，四角的發光符文亮著。
賽義德站在一塊石壁前，那是方芸二十一年前刻下的︰
十五道刻痕，四周刻痕較淺，是門的邊沿，中間刻痕很深，是一個立體的螺旋。
石壁正前方，有一塊石板，刻滿了字。
賽義德，如果你看到這段話，說明你已經把他們帶進來了。
墟城，跟我談判過。
二十一年前我獨自到這里，它說不是現在。
我問它等什麼，它說等值得的人。
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能等到他們，但我知道會的。
你從來不會讓任何人失望。
這道符文，是。
當你們前方無路、身後無退、左右絕境的時候，推開它。
它會為你們，指一條路。
這條路，只對走投無路的人敞開。
打開之後，所有的符文都會熄滅，包括我正在刻的這一筆。
墟城，會變成真正的廢墟。
又及︰
那年你第一次把信風號開進墟城，你站在船尾，叼著煙說前面就是墟城了。
我回頭看你，海風，把你的煙吹歪了。
那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回頭。
剩下的路，都交給你了。
別在這條船上，守一輩子；但我知道，你會的。
方芸。
賽義德把石板，輕輕放下。
手掌撫過但我知道，你會的這幾個字時，不由自主地，顫了起來。
那只握了四十年舵輪的手，指甲縫里嵌著陳年的機油。
把舵，從來不抖；紅海那場差點把整艘船甩進風暴眼的亂流里，都沒抖。
現在，抖了。
都交給你了。他沙啞地，復述了一遍。
你是不是……對誰都這麼信任？
石板沒有回答。
但他知道答案。
二十一年了，還不懂？
他把石板抱起來，走到石壁前，手按符文螺旋的中心。
所有符文，在這一刻，全亮了。
墟城的意志，穿過他的掌心，與方芸二十一年前的刻痕，接成一道回路。
是現在了。他說。
沈映走出鐵匠鋪，在海崖邊停下。
隔著窄窄的海峽，海霧里，浮出另一座島的輪廓。
西島。
地勢更低，像一頭趴在海面上的巨獸，罩著一層灰白色的霧障。
賽義德站在她身後。
那里，從來沒人敢去。方芸講過一句話，他們把釘子，釘在它心髒旁邊，然後告訴它，安靜。
沈映看著西島的上空。
有一道光柱，只有她，看得見。
細細的，極高。
從海面下不知多深的地方刺出來，穿過霧障，穿過雲層，一直延伸到肉眼看不見的夜空深處。
它正在緩慢地縮短。
像一炷香，一點，一點，往下退。
一年一個月零五天。
她听見自己念了出來。
腦子里的減法，在她意識到之前，已經自動算完了。
六年三個月零七天，減去從十三歲到現在的五年。剩，一年一個月零五天。
分毫不差。
她全身細胞劇烈收縮，冒出冷汗。
那些被死死壓在心底、整整五年不敢去算的東西，突然全涌了上來。
伊瑟在冰洞里問她你要嗎。
她說。
她以為，自己接的是一份使命、一份遺贈。
現在她知道了。
她接過的，是一個人的死亡通知書。
沒有名字，沒有地址。
只有那行數字。
從她十三歲起，就刻在手腕印記的最深處，每天貼著她的皮膚，數著她的心跳，一點一點，往下減。
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但她知道︰一年一個月零五天之後，那個人，會死。
海風灌進袖口。
渾身有些發麻。
她咬著牙，沒忍住。眼淚，還是從眼眶邊緣，決了堤。
她抬起衣袖，在臉上一摁，把濕痕擦掉。
怎麼了？
林越從石階上下來，站到沈映身側，輕聲問道。
陳默不知什麼時候，也站到了不遠處。
周明站在她旁邊，靈能線鋪開，他感知到了她情緒的震動，什麼都沒問。
她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那個，咽了下去。
沒什麼。
可她心里在說︰
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從現在起，它會一直被我看見。
倒計時結束的那天，她會知道，那個數字，是誰的。
她轉身往回走。
劍鞘踫撞腿側的聲響，沒在海風里。
港口。
阿列克謝用剛修復的爪子，踫了踫船殼，劃出一個月牙形的淺坑。
她立刻縮回熊掌，灰藍色的眼楮，心虛地往兩邊瞟。
薩拉盤在船舷上︰輕點。
阿列克謝低頭看著自己的熊掌，認真地，點了點頭。
船底，一頭北極熊的灰白色影子，緩緩游過錨鏈。
船尾，一條巨蛇把下巴擱在舵輪下方，輕甲隨呼吸一閃一閃。
前方，埃及，開羅。
老K在那里等著他們。
還有甦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