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風號駛在紅海的航線上。
沒有追兵，這是最安靜的一段路。
西島的光柱在船尾越來越遠，一艘老漁船，一頭北極熊，一條蛇，四個年輕人。
陳默握緊那塊從死海海底撈上來的方塊，上次破了記錄，六秒到十三秒，這次目標二十秒。
他閉上眼楮，呼吸停了，眨眼停了。
周明靠在木桶上，開始數秒。
一，三，五，十，十三，過了，十五，十八，二十。
陳默的意識沉進方塊內部。
這次不是山了。
一片平原，石柱林立，每一根都發出不同的震波。合奏在進行，指揮台是空的，每一根石柱都是獨立的發聲單元，它們不需要指揮，只需要彼此听見。
然後他被彈了出來。
方塊主動結束對話，像一個沉睡了七萬年的人說累了，翻了個身。
林越盤腿坐在甲板角落，掌心托著一團四色光。
為了練習光塑型，他在捏鑰匙的形狀，練了一路，四色光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陳默。”周明忽然喊，“你的工作站。”
陳默已經在看了，義眼視野上的信號基線被一道波峰打破，斷斷續續，時強時弱。
魔法藍，和阿什沃斯家族的魔力同源，但速度太快了，不正常。
她在極限飛行，更可怕的是，後面緊追著三道魔力軌跡，沒有官方標記，不是議會執法隊，是三個各自為戰的頂級獵殺者。
“甦瑤。”林越從甲板上彈起來，“被追殺。”
“不是議會的人。”周明的靈能線追上去，眉頭緊皺，“三道都是雇佣兵︰一個頻率跳得極快，是刺客。一個厚重得像鐵砧，強攻型。第三個時隱時現，干擾型，正在繞。”
“坐標。”林越沖到船舷邊。
陳默的義眼快速轉動，光圈收縮了一下。“正西偏北，八十海里。三道都在加速，最快那道離她不到兩海里。”
“我們能做什麼。”周明問。
陳默的義眼組了一道短脈沖序列︰他們的位置，方向，距離。脈沖從義眼發出，通過信風號的符文陣列放大中繼，射向那片海空。
八十海里外，那道時斷時續的頻率頓了一下。
然後改變方向。
她听到了。
阿列克謝把鼻子從船殼上抬起來，胸腔里發出一聲低沉的震動，那是北極熊在冰原上呼喚幼崽的頻率。
林越攥緊拳頭。
“加速。”他說。
賽義德把舵輪推到底，船頭劈開海浪，沖向那道越來越近的海域。
八千英尺高空，灣流飛機的艙門彈開。
三道殺意從不同方向包抄。
甦瑤站在艙門口，閉眼。
她抬起右手，右手指尖亮起一道藍色光環。
剛在飛機上學會的，她叫它破曉。
然後，邁步。
甲板上。
林越抬頭，看不見人。八千英尺，只有一個小點在墜落。
他往前沖了一步，身子探出了欄桿。
他飛不起來。
甦瑤在往下掉，他站在甲板上，什麼都做不了。
陳默站在工作站前，眼珠一動不動，義眼的遠距掃描開到極限︰“速度太快了，自由落體，八百公里每小時。”
周明蹲在船舷邊，靈能網鋪出去︰“兩個殺手已經到位，一個在她後面，一個在上面，還有一個在繞。”
阿列克謝從船殼邊站了起來。
薩拉的頭從船舷外探上來，豎瞳收成一條線。
高空中，刺客率先出手，短距空間跳躍，從兩海里外直接切到甦瑤墜落軌跡的正後方。
深藍色匕首刺出，目標後頸。
甦瑤在半空中擰身，右手五指張開，切出一道空間斷口。空間切割，斷口如刃，匕首刺在斷口上，彈開，刺客被震得翻滾三圈，在半空中穩住身形。
但她沒有追擊，還有八百英尺，墜落速度還在加快，她的魔力已經消耗了兩成。強攻型正從正上方壓下來，她必須優先處理頭頂那團光球。
強攻型到了。
沒有魔法術式，純粹的速度和重量。土黃色魔力在雙拳上凝聚成兩團光球，整個人像一枚被投石機拋出的炮彈，從正上方筆直砸向甦瑤頭頂。
甦瑤抬手，她換了一道術式，空間折疊，壓縮頭頂上方一小片空間的厚度，將強攻型與她之間的那幾十米距離瞬間拉近，又推遠，空間的彈性像一張被拉滿的弓。
強攻型砸進那片被折疊的空間。
他的沖擊力撞在折疊空間的邊界上，空間向內凹陷，卷曲，然後反彈。土黃色光球碎裂了一半，強攻型整個人被彈開，像一顆從彈弓上脫手的石子，斜著飛出去，在三百米外穩住身形。
拳鋒在滲血，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什麼術式。”
沒有人回答他。
甦瑤喘了一口氣，手指在抖。連續兩道空間術式，魔力快見底了。
還有五百英尺。
身後，刺客重新跟了上來，但這一刀沒急著出。他在等她最後一刻不得不釋放減速術，無暇顧及其他的那個瞬間。
甲板上。
林越看不到甦瑤的臉，但他看見了那兩道連續的魔力波動。第一次是斷裂，空間切割，第二次是卷曲，空間折疊。
但第三次呢，他在等第三次。
陳默的義眼視野屏幕上，甦瑤的魔力曲線在急速下降，接近危險線。
“她快沒魔了。”陳默的聲音也壓不住了，“沒開減速術，還有五百英尺。”
這時一道白光從甲板上彈了出去，沈映的腳底靈力瞬間爆燃，甲板上又燒了一個腳印，整個人筆直地射向天空。
她沖向那個刺客。
林越抬頭看著那道白光。
“我……，”他心想。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的光鑰匙，歪歪扭扭，彎度不對，連這個東西都沒成型。
他攥緊了拳頭。
半空中。
刺客的第二刀剛遞出去一半，沈映的劍風已經到了他耳側。
他撤回匕首，橫擋。金鐵交擊，整個人被劍勢帶偏了三米。他抬頭，看見了沈映的臉，沒有表情。劍鋒上覆著一層白光，靈力在峰值。
“你……”刺客說了一個字。
沈映已經出了第二劍，刺客只能硬接，匕首被劍壓彎了一個弧度，他整個人被壓得往下墜了十米。
沈映沒有追擊，她懸在刺客和墜落中的甦瑤之間。
甦瑤的感知邊緣，一道魔力波紋悄無聲息地漾開。干擾型出手了，一道虛晃的空間擾動，在甦瑤正下方制造了一個短暫的空間扭曲點。
甦瑤的墜落軌跡被擾動了半度，身體開始翻滾。這不是殺死她的招數，是讓她在落地前失控，來不及調整入海姿勢，結果還是死。
沈映左手揮出一道劍氣，朝甦瑤的方向橫切過去。劍氣穿過甦瑤身側二十米的地方，靈力爆裂的沖擊波把那個空間擾動點震散了。
甦瑤重新穩住身形，還有三百英尺。她轉了一個角度，斜著朝海面切下去。
沈映目光鎖在兩個方向，刺客在她左側三十米，干擾型在她感知邊緣時隱時現。
她擋在它們和甦瑤之間，劍橫在身前。
“過來。”她說。
刺客沒有動，強攻型忽然不見了，干擾型也消失了，沒有人回應她。
沈映站在半空中，看著刺客。
刺客看了她一眼，低聲說了一句“情報不全”，然後轉身退去。
他退向西北方向，強攻型已經在三百米外轉身飛遠，拳鋒上的血口子還在滴，干擾型從感知邊緣徹底隱沒，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三條魔力軌跡，各自散去。
沈映沒有追。
她看到甦瑤已經脫離了墜落軌道，斜切向海面。
她收劍，雙腿微曲，身體放松，自由落體，風聲從耳側灌過去。
甲板越來越近，五十英尺，三十英尺。
靈力聚到腳底，最後十英尺，腳底靈力爆燃，緩沖。
她落在甲板上，膝蓋微屈，重心下沉，穩穩地站住了。
左臂垂在身側，最後那一劍劈得太猛，拉傷了。她直起身，右手按住拉傷的胳膊，壓了壓。
三百英尺外。
甦瑤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前方，海面在視野里鋪開，波浪的紋理越來越清晰，她放出了最後一道空間折疊術。
海水上方的一小塊空間向內壓縮，制造出一個彈性凹面。她斜切進那個凹面，將垂直的動能轉化成橫向的滑行。
海面被帶起一道白色的水線，她的速度依然很快，信風號的船身在視野里迅速放大。
距離甲板還有二十米，魔力已經見底，她用最後一絲余力把腳底空間凹陷的角度上翹，借著慣性躍起。
第一步踩在船舷邊緣，第二步雙腿微曲，站在了船舷內側。
她身後的空間折疊凹面在失去魔力維持後崩解，發出一聲悶響，海面恢復平整。
沈映站在她三米之外，左臂垂著。
甦瑤看著她。
“誰讓你上來的。”
“你後面有刀。”
“我能擋。”
“第二刀呢。”
“死不了。”
甦瑤靠著船舷，嘴硬。海水從發梢滴下來，在她腳邊聚成一小圈。
沈映靠著纜樁坐下來，劍橫在膝上。
阿列克謝走過來，巨大的熊頭湊近沈映垂著的左臂，呼了一口溫熱的鼻息。
薩拉的頭從船舷外探上來，擱在沈映腳邊的甲板上。豎瞳對著她看了一會兒，慢慢合上。
陳默從甦瑤踏上甲板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扒拉數據。
那只義眼閃著光，嘴里默念著一串正在校準的讀數。
然後他停下來，肉眼盯著甦瑤。
“心率一百一十二，體溫三十六度五，魔力殘余百分之十二點三。”
他把碎了一半的眼鏡推了推。
“諸天在上，你還活著。”
周明靠著木桶站起來。
“歡迎回來。”
賽義德從舵輪上走下來，手里夾著根沒點的煙，在甦瑤面前站定，目光從她濕透的頭發。
然後他，“哼”了一聲......
一個在海上活了四十年的老漁民，看見一個年輕人全須全尾地回來，心里那塊石頭，終于落了地。
“甲板被你踩濕了，回頭拖干淨。”
甦瑤點了點頭。“好，德叔。”
賽義德轉過身往回走，走到駕駛艙門口。
“船艙里，右邊那間。床鋪沒動，壓縮餅干還在枕頭上。”
“從湛江到紅海，你那個同學，每天拿一塊新的，說把舊的換掉。”
甦瑤的目光，掃過甲板上每一張臉。
林越走向甦瑤，掌心的四色光鑰匙在那一瞬間合上了最後一道齒口，光塑型終于成了。
“頭發濕了。”
甦瑤低頭看發梢。“海水，紅海的水比深圳的咸。”
“你又沒喝過。”
“剛才掉進海里的時候喝了一口。”
甦瑤盯著他看。
然後往前走了一步，抓住他的衣領，把額頭拉下來，抵住他的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