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霍爾敲響了書房的門。
“大人。代理議長閣下在門口，來探望您。”
勛爵從躺椅上直起身，動作比往常慢了許多。魔力核心的裂縫沒有愈合，獨角獸席的治療師說，恢復期至少還需要六個月。
“請他進來。”勛爵說，然後他看了一眼站在窗邊的甦瑤，“你去叫塞巴斯蒂安。”
甦瑤點了點頭，走出書房。
走廊里，她經過梅菲莉亞的房間。門關著。她放輕了腳步。
塞巴斯蒂安在樓下的餐廳里。剛吃完早餐，沒走，看著窗外花園里的玫瑰叢。
“塞巴斯蒂安。”甦瑤站在門口。“代理議長來了，父親讓你上去。”
塞巴斯蒂安沒有問為什麼，站起來，跟在她身後。
勛爵受傷後，根據議會章程，由天馬席家主暫代議長。天馬席掌管飛行魔法與跨大陸傳送樞紐，向來中立，是各方都能接受的過渡人選。
他穿著銀灰色正裝，領口別著那枚展翅的天馬紋章。頭發花白，面容清瘦，眼楮是深棕色的，不像斯特林家那樣鋒利，也不像勛爵那樣沉靜。他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老人。
“阿什沃斯勛爵。”他的聲音有些疲憊和無奈。“听說您身體欠佳，議會上下都很關心。”
勛爵從躺椅上伸出手。“天馬席家主親自來訪，不敢當。請坐。”
代理議長在對面坐下來。霍爾端來茶，退了出去。
“不瞞您說，”他的聲音低了一些，“這兩天，斯特林家主給十一個家族的家主都打了電話。就是‘聊聊’，聊聊勛爵大人的身體，聊聊議會不能長期沒有議長。話里話外，就一個意思︰該選了。”
勛爵沒有說話，灰藍色的眼楮看著窗外。
“他沒有提案權，”代理議長繼續說，“但他有投票權。他只需要找一個人來替他提議，那個人—”
“就是你。”勛爵替他說完。
代理議長沒有否認，抿了一口茶。
“我今天來，是想問您一句實話—您的身體，還能不能撐下去。如果能，我頂回去。如果不能……”
勛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能。”他說。
他很坦率，但甦瑤听出了他語氣里那種“不再需要掩飾”的干脆。
“我的魔力核心裂了。獨角獸席的治療師說，恢復期至少六個月。六個月後，即使恢復了，我也不能再承受高強度的工作。議長的職位，我履職不了了。”
他放下茶杯。
“但提前選舉的動議，不能由你來提。”
代理議長愣了一下。“那誰來提？”
“我。”勛爵說，“我自己來提。”
他靠在躺椅上，看著代理議長。灰藍色的眼楮里沒有憤怒，沒有不甘，只有深思後的平靜。
“不是因為斯特林家逼我—是因為我確實該退了。但我要讓他們知道，這把椅子，是我自己讓出來的，不是他們逼出來的。”
代理議長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那您打算什麼時候提？”
“今天下午。”勛爵說。“以獅鷲席的名義，向紋章秘儀會提交提前舉行議長選舉的動議。”
“斯特林家會同意。”代理議長說。“他們比您更急。”
“對，他們會同意。”勛爵說。“而且他們會覺得—他們贏了。”
代理議長看著他。那雙深棕色的眼楮里，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是敬佩，也是苦澀。
“那阿什沃斯家族怎麼辦？”他問。“誰來參選？甦瑤剛接任獅鷲席，根基不穩。她上去，只是給斯特林家當陪襯。”
書房里安靜了，事實如此。
所有人都在思考。
甦瑤低下頭，看著自己領口那枚獅鷲徽章。
她把手伸進口袋，取出那枚冰藍色的獅鷲紋章石，那是父親親手交給她的。她的拇指在“甦瑤”兩個字上輕輕摩挲了幾下。
然後她抬起頭。
“阿什沃斯家族不會讓一個剛接任的人去送死，也不會眼睜睜看著伯父的職位落入斯特林家手里。”
她轉過身，看著站在門口的塞巴斯蒂安。
“你來。”
塞巴斯蒂安沒有動。“什麼？”
“你來參選。”甦瑤走到他面前，把獅鷲石放在他掌心里，合上他的手指。“你是阿什沃斯家的血親，你在執行部干了十二年，你比任何人都了解議會的規則。”
“我不會贏。”塞巴斯蒂安的聲音低沉。
甦瑤沒有避開他的目光。“我知道。”她說。“但是，輸，也要站著輸。”
她把他的手握緊。
“家族比我自己重要。”
塞巴斯蒂安低下頭，看著掌心里那枚冰藍色的石頭。
“你不需要讓。”他說。“家主之位是你的，伯父指定的。”
“我沒有讓。”甦瑤說。“我只是把椅子還給了應該坐它的人。”
書房里安靜了。
代理議長的目光從甦瑤臉上移到塞巴斯蒂安身上。他看了很久，然後端起茶杯，終于喝了幾口。
“你能贏嗎？”代理議長問。
“不能。”塞巴斯蒂安說。“奧古斯特•斯特林在議會經營了三十年。他的盟友、他的資源、他的人脈—我什麼都沒有。我只有一個被停職的伯父，一個剛接任就退位的妹妹。我會輸。”
他停了一下。
“但我不會逃。”
代理議長看著他。“為什麼。”
塞巴斯蒂安沒有回答。
勛爵替他回答了。
“輸，也要站著輸。”
他靠在躺椅上，灰藍色的眼楮看著天花板。
“阿什沃斯家的人不怕輸，怕的是連站的勇氣都沒有。”
塞巴斯蒂安低下頭，劉海遮住了眼楮。
然後他握緊了掌心里的獅鷲石。冰藍色的光從指縫間漏出來，他看著它。
“好。”他說。
代理議長站起來，整了整袖口。
“動議由勛爵自己提，斯特林家沒有話說。”
他走到門口，又轉身看著塞巴斯蒂安。
“年輕人，你不會贏，但你會讓很多人看到，阿什沃斯家還沒有倒。”
他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越來越遠。
書房里安靜下來。
勛爵靠在躺椅上，閉著眼楮。
甦瑤站在那里，看著塞巴斯蒂安。
“你不欠我什麼。”塞巴斯蒂安說。
“我沒有欠你。”甦瑤說。“我欠的是這個家。”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他把獅鷲石收進口袋。
勛爵睜開眼楮，看著他。“阿什沃斯家會為你驕傲的，去準備吧，議會見。”
塞巴斯蒂安轉身，走出書房。
走廊里，他經過梅菲莉亞的房間。門虛掩著。她坐在窗前，手里捧著那枚干枯的玫瑰花瓣。隔著窗台，她抬頭一笑，他點點頭。
然後他繼續走。
當天下午，勛爵以獅鷲席的名義，向紋章秘儀會提交了提前舉行議長選舉的動議。
措辭克制，理由充分︰因病無法履職，為議會正常運行，建議提前選舉。
斯特林家的回復在傍晚送達。措辭同樣克制，但意思很清楚︰同意。
奧古斯特•斯特林等了七年。勛爵不參選，他沒有對手。一個剛接任就退位的獅鷲席，和一個從來沒有被當成繼承人培養的旁支—他不需要擔心。
樹精席、半人馬席、海妖席、鷹身女妖席、獨角獸席先後給出了同意。加上斯特林家自己的同意票，一共八票。蛇發女妖席回復了兩個字︰棄權。
三分之二，夠了。
選舉日定在下個月。
塞巴斯蒂安站在執行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泰晤士河上的燈光。
他想起甦瑤說的話︰“輸，也要站著輸。”
不會贏，但他會站在那里。
窗外，倫敦的夜色霧蒙蒙。
甦瑤從書房出來。走廊里，林越他們已經在了。
“契約之谷，明天走。”林越說。
甦瑤點了點頭。
走廊盡頭，梅菲莉亞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那里。她赤著腳，穿著甦瑤借給她的衣服，看著他們。
她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