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驻地在昆仑山脚下，离主峰还有半天脚程。
说是驻地，其实就是几排石头房子，屋顶盖着枯草。
内门弟子住的是石楼，外门弟子住的是窝棚—这是昆仑剑宗不成文的规矩。
太阳快落山了，晚霞把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暗红。
陆青蹲在石屋门口擦剑。
她手里的剑磨了三年，刃口还是卷的。
内门弟子用的剑是剑阁锻造的，外门弟子用的剑是自己从山上捡的铁矿石熔的。
这把剑是她哥陆斩淘汰给她的。
剑鞘上的漆磨掉了一大块，露出下面暗沉的木纹。
她叹了口气。
脚步声从山路那边传来，不止一个人。
陆青抬起头，看到了三个身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沈映，灰色外套，马尾辫，微胖白净的脸还是那么俏，左手腕上多了一个金色手环，在暮色中微微发亮。
她身后跟着一男一女。
男的穿着灰色外套，袖口磨出了线头，右手插在口袋里，走路不看路，但也四平八稳，左手甩动，让人觉得帅帅的。
女的穿着浅色风衣，深棕色头发齐肩，身材修长，翠绿色的眼睛大大的，在暮色中格外显眼。不时指着山里的某处跟男的说几句。
陆青猛地站起来。
“沈师姐！”
三人一起看向她，沈映点了下头，脚步没停。
陆青追上去，眼睛不停往林越和苏瑶身上瞟。
“这二位是……”
“客人。”沈映说，“住几天。”
陆青没再多问，外门弟子不问不该问的。
但她又看沈映左手腕上的金色手环—以前没见过。
那手环在转着还发光，像活的一样。
“师父在等你。”陆青说，“我哥也在。”
沈映的脚步慢了些许。“陆斩？”
“嗯。他回来快一个月了，左肩一直没好利索。”
沈映没再说话，加快了步子。
陆青跟在后面，又偷偷看林越和苏瑶。
那男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一下，掌心有一团淡淡的光在流动，颜色不止一种。
陆青揉了揉眼睛，再看，那光已经灭了。
走着走着，又瞥见苏瑶的右手指尖冒着蓝蓝的很小的光圈。
又揉了揉眼睛，再看，又没了。
陆青正想开口问什么，山道拐角处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三个穿深灰色道袍的人从暮色中走出来，腰间挂着刑律堂的铁灰色令牌。
领头那人四十来岁，方脸，眉眼间全是跋扈。
他一眼扫过沈映三人，然后落在陆青身上。
“陆青。”像是呵斥，又像是在下命令。
“刑律堂接到举报，你擅自带领外人进入宗门。跟我们走一趟。”
陆青的手按上了剑柄。
“他们不是外人，他们是沈师姐的客人。”
“沈师姐？”方脸执事的目光移到沈映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哪个沈师姐？外门弟子的名录里，没有这号人。”
沈映看着天边的晚霞，没有说话。金色手环在她腕上缓缓自转。
方脸执事冷笑一声。“冒充宗门弟子，罪加一等。拿下。”
两个执事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沈映这时才转过头。
她没有拔剑，只是把手按在墟守的剑柄上。
金色手环炸开一圈暗金色的光，从她手腕上涌出，笼罩了整片空地。
“他们是我邀请的客人。”
方脸执事盯着那手环，脸色微变。
他没见过沈映，也没见过这种光。
但直觉告诉他，这光不简单。
“你是？”他的声音压低了。
沈映没有回答。
她从腰间摘下一枚青铜色的令牌，举到他面前。
令牌上刻着一个“映”字，剑形。
方脸执事定睛一看。
刑律堂首座亲手补发的令牌，整个宗门只有这一枚。
不用问是谁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林越从沈映身后走出，右手掌心朝上。
四色光从指缝间浮起来，亮度不高，但压得人莫名心慌。
苏瑶指尖的破晓之环由小变大，转了半圈，然后停住。
暖蓝的光映在她翠绿色的瞳孔里，与晚霞交相辉映。
方脸执事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感觉那三个人的力量都不在他之下—不，远远超过。
他的手指从剑柄上松开，咬了咬牙。
“走。”
两个执事跟在他身后，其中一个嘟囔了一句，“今天就这么走了？”
方脸执事瞪他一眼。
三人脚步匆匆，消失在暮色中。
陆青攥着剑柄，眼睛瞪得老大。
她看着沈映的背影，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沈映转过身，看着她。
“走吧，带路。”
陆青走在前面，脚步加快。
教习室在外门驻地的东边，比弟子的石屋大一些。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教习”两个字，被风沙磨得模糊不清。
沈映推门进去。
孙教习坐在木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
但精神矍铄，双眼锐利。
陆斩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左肩缠着绷带，脸色苍白。
他的剑靠在椅背上，剑鞘上的漆磨掉了一大块。
沈映站在门口。“师父。”
孙教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林越和苏瑶身上。
“林越。”他说。
林越愣了一下。“您认识我？”
孙教习没有回答，又看向苏瑶。“苏瑶，你也来了。”
苏瑶点了点头。“孙教习。”
“活着回来就好。”孙教习说。
然后看向沈映，目光在她左手腕的金色手环上停了片刻。
“坐下，站着像什么话。你们也坐，外门没那么多规矩。”
沈映在陆斩旁边坐下来。
林越和苏瑶在沈映对面的长凳上坐下。
陆斩看了沈映一眼。“师妹，回来了。”
“回来了。”沈映看着他左肩的绷带，“你的伤？”
“拔了符文，伤了灵能通道，三个月不能动剑。”
陆斩活动了一下肩膀，皱了皱眉。
“去了墟城，西岛的灵魂天平洗掉了符文残留。”
沈映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孙教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们来得不巧。剑宗大会还有两个月，外门这边乱得很。”
陆青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师父，我能进来听吗？”
“进来。”孙教习说，“你也该听听。”
陆青挤进来，靠着墙根蹲下。
孙教习把茶杯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纸，摊在桌上。
上面画着剑宗大会的赛程图，线条密密麻麻。
“剑宗大会分三个阶段。”他的手指点在纸上。
“第一，初选。无令牌弟子参加，三百多人抢三个晋级名额。
第二，晋级赛。有令牌弟子直接进入，加上初选晋级的，一共三十二人，擂台淘汰。
第三，决赛。最后八人，七曜剑席观战，决定名次。”
孙教习神情郑重，声音压低了一些。
“还有一件事。太白席空缺已久，七曜剑席已经全票通过：本次剑宗大会第一名，直接补录太白席。”
沈映的手环停了。
陆青突然直起身子，她眼睛睁的很大，盯着那张纸，没说话。
她没有令牌。她得从初选开始打，三百多人抢三个名额。
她的剑术在外门排前五，但心里也没底。
孙教习继续说：“外门原来就一个令牌，陆斩的。他伤了，打不了。
你的令牌是刑律堂首座后补的，等于只有你能打。”
沈映的手指按在墟守的剑鞘上，一下一下地敲。
陆青忍不住了。“师父，初选……”
“初选你报名了？”孙教习问。
“报了。”陆青低下头，“但三百多人……”
“三百多人怕什么。”
“你怕，你就别去。你去了，就别怕。”
陆青不说话了。她攥紧拳头，甩了甩胳膊。
孙教习把纸收回抽屉，看了陆斩一眼，转向沈映。
“你师兄的事，你知道多少？”
“陆斩师兄？他怎么了？”
“执事堂派他去伦敦，一个人。”孙教习有些无奈。
“刑律堂盯了他一周。”
沈映的手环开始转动。“荧惑席的人？”
孙教习不置可否。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辰星席扛下来了。审查没有通过，陆斩暂时没事。”他说。
“但荧惑席不会就这么算了。”
沈映沉默了片刻。
“师父，您到外门，也是因为荧惑席？”
孙教习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倒了一半才发现壶里已经没有水了。
他放下壶，斜眼看一眼沈映，带着那种“有些事自不必说”的表情。
“五年前，我带你上冰洞。”他说，“有人不乐意，说我犯了禁忌。”
沈映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金色手环。
“太阳席师尊呢？”
“你师尊仍在闭关。”
沈映抬起头。
“那—”
“先把剑宗大会打完。”孙教习打断她。
“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晚上。
外门的灯火在暮色里像不肯熄灭的星。
外门驻地的空地上，月亮挂在天空，地面一片银白。
陆青正在练剑。右手握着剑，剑身上有卷刃。
她练的是昆仑剑宗的基础剑法，每一招都规规矩矩。
但速度比其他外门弟子快了一倍。
收剑时，她的手腕在抖，那把剑太旧了。
剑柄上的缠布松了，握不紧。
沈映站在空地边缘，看着她。
陆青收剑，转过身。
“沈师姐。”
“你练到这么晚？”
“初选名额太少，不练不行。”
“初选什么时候？”
“七天后。”
“七天，够吗？”
陆青抬起头，看着她。
“够。”
沈映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陆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攥紧了剑柄。
她想起哥哥从巴维蒂回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沈映在戈壁滩上放了我一命。这笔债，我还不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卷刃的剑。
“够。”她又说了一遍。
沈映转身，朝教习室走去。
教习室里，孙教习还坐在那里。
“师父。”
“嗯。”
“陆青的剑太旧了。”
孙教习看了她一眼。“外门弟子的剑都是自己捡矿石熔的。”
沈映从背后抽出墟守，放在桌上。
骨白色的剑身，从剑尖到剑身中段有一道暗金色的裂纹。
像一道被封在金属里的闪电。
“这把剑是墟城铁匠铺重铸的。”沈映把剑推过去。
“能不能用这个给陆青换一把好剑？”
孙教习看着墟守。
“这把剑，只有你能用。”
“您—”
“为师在内门也呆过些年，别的不敢说。
剑库里存了几把淘汰下来的内门制式剑。
虽然比不上剑阁锻造的新品，但比她自己熔的强。”
孙教习又喝一口茶。
“明天让她来取。”
沈映把墟守插回背后。
“多谢师父。”
“别谢。”孙教习放下茶杯。
“你把太白席拿回来，就是最好的谢。”
沈映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教习室外，月光清冷。
林越和苏瑶站在门口等沈映，沈映出来。
三人沿着石阶往下走。
陆青已经安排好了住处，最边上的三间空屋，一人一间。
陆青站在中间的门口，指了指。
“这间是你的，沈师姐。林哥住左边那间，苏姐住右边。”
林越推开左边的门。
里面一张木板床，一张木桌，虽然简陋，倒也干净。
窗口正对着主峰，荧惑席的赤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在床沿坐下来，床板吱呀一声。
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朝上。
四色光浮起来，在昏暗的房间里亮了一瞬，然后被他按回去。
苏瑶推开右边的门，比林越那间还小。
一张床，一把椅子，墙上钉着一根木钉，挂着半截断掉的剑穗。
她把破晓之环在指尖转了一圈，熄了，在床沿坐下。
透过窗户，能看到主峰的灯火和远处沉默的山影。
沈映推开中间的门，把墟守靠在墙角。
金色手环还在转，一圈，一圈。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夜深了。
三间石屋的灯陆续灭了。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外门驻地的碎石地上，一片银白。
山影沉默，灯火零落。
而在更远的地方，山道尽头，刚才退走的方脸执事站在阴影里。
盯着外门驻地的方向，低声对身边的人说：
“去禀报长老，沈映回来了。还带了两个来历不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