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斬被帶走之後，沈映和孫教習再沒有見過他。
刑律堂對陸斬的審訊最終沒有在外門進行。
熒惑席沒有說明理由，將審訊安排在刑律堂內部完成。
沒有通知外門，沒有邀請任何人旁听。
受審後第二日，也就是今日上午，一份正式結果通知送至外門。
通知格式規整，加蓋刑律堂印章，正文只陳述結論︰供述完整，簽字確認，移交執事堂備案。
末尾附了一段陸斬供述的摘錄︰
“執事堂指派，辰星席簽批，未做風險評估。”
孫教習站在屋內讀完了全文，沒有說什麼。
他把通知遞給沈映，沈映在門口站著。
“人現在在哪？”她問。
“關押中，等候判決。”孫教習說，“熒惑席沒有馬上定罪。”
沈映沒再問，拿著那份通知函，轉身回了自己石屋，去找林越和甦瑤。
甦瑤接過通知函看了一會兒，破曉之環掃過紙張，沒有靈力殘留，紙張干淨，墨跡均勻。
她把紙放回桌面，“通知沒問題，有問題的是口供，它指向了辰星席。”
“他不是這種人。”沈映說。
“如果有問題，只可能出在審訊過程。不公開，沒人旁听，審出什麼......。”林越沒有說完。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腳步聲。
道童青硯站在門外，輕輕敲門，遞了一句話︰“長老請沈映過去一趟，現在。”
說完轉身走了，沒有多留。
沈映站起來，看了一眼甦瑤和林越，推門出去了。
辰星席的石樓亮著燈。
沈映跨進門時，長老坐在棋桌旁，沒有起身，低著頭，手里捏著一枚棋子，像是正在下一局一個人的棋。
窗子開了一條縫，棋桌上一枚棋子壓著一張紙，被風吹起一角，長老看了一眼，然後手里的棋子再壓上去。
“陸斬的審訊結果，你看到了。”他說。
“看到了。”沈映在他對面落座。
長老聲音低下來。
“刑律堂審訊的時候，有一個人在。”他抬頭看了沈映一眼。“不屬于劍宗，也沒有在執事堂登記過。是幽靈組的人，一個幽影護法。他和熒惑席在一起，從審訊開始到結束，沒有離開過。”
沈映的手環停轉了。
“熒惑席沒有向我透露過這個人的存在，執事堂也沒有他的登記記錄。”長老說，“但我能確認他還在劍宗內部。你們需要知道這件事。”
他說完這幾句話，從桌案下面取出一枚木質令牌放在桌面上，推了過去。邊緣磨圓，無紋無字，看不出用途。
“藏經閣外圍屏障的通行令牌，剩下的路你們自己走。”
沈映拿起令牌。“您還好嗎？”
長老低著頭，手指按著棋桌邊緣，看著凌亂的棋盤。
“棋還在下。”他說。
沈映推門出去。
回到外門駐地時，甦瑤和林越都在石屋里等著她。
沈映關上門。“辰星席長老確認了，審訊的時候有一個幽靈組的幽影護法在場，沒有登記。他現在還在劍宗內部，和熒惑席在一起。”
林越說︰“幽影護法的精神力，陸斬不一定扛得住。”
“這就對上了。”甦瑤說，她的破曉之環在指尖褪下來又重新點亮，這段時間她緊張的時候就會做這個動作。
“藏經閣什麼時候去？”
沈映把那枚藏經閣通行令牌放在桌面上。邊緣磨圓，無紋無字。
“今晚，這個用得上。”
月亮升起，三人出了石屋。
通行令牌穿過藏經閣外部靈力屏障時，屏障在令牌觸到的瞬間閃了一下，像是辨認了什麼，然後無聲讓開一道通路。
藏經閣有外閣、內閣、隱閣、禁閣。
三人穿過外閣，進入內閣。
林越在隱閣石門前站定，感知鋪開。畫面在意識中清晰展開。灰色石牆前有一把鎖，靈力在鎖中緩緩流轉。
“靈力鎖在這里。”
他把右手按在石面上，靈力滲入牆面，觸到了靈核的邊緣。靈核內部有一段儲存好的前任太白席的靈力頻率︰渾厚又飄忽，像深水里的暗流。
他幾乎動用了全身的靈力才勉強對上那道波形的輪廓。
鎖芯內部的靈核亮了一下，石門無聲滑開一道縫，像是認證通過了林越輸入的靈力頻率。
他收回手︰“如果我沒到三級調諧，開不了這個門。”
甦瑤︰“現在不是開了。”
沈映已經走到了門縫前，“走。”
三人側身通過，隱閣入口的石門在身後無聲合攏。
門內是一座被岩石包裹的大殿，穹頂約十米高。穹頂正中央嵌著一塊巨大的銀光礦石，比石壁上的那些都大，光從那里漫下來，落在滿牆的名字上。
石壁上刻滿了名字，有些看得清，有些沉在陰影里。
光從上方漫下來的時候，那些名字在石壁上浮現又沉沒，看不真切。
隱閣四周牆壁並無異常。
他們沒有停留，穿過深處，在另一扇矮門前停下，那里是禁閣入口。
林越掌心再次貼上靈力鎖，鎖芯內儲藏著與隱閣那扇門相同的一段頻率。這一次不需要試探，他的靈力在觸到靈核的瞬間就調整到了匹配狀態，門開了。
禁閣比外面小得多，正中央一座石台，青白色的，邊角已經被磨圓了，像是被很多只手按過。
北牆一排空的石格，規整的長方形，每一個空格都在等某件物品被放進去。
四壁無聲，肅穆莊嚴。
林越鋪開感知，其中一格石格的內壁深處，有一層極薄的靈力封層。
他走到北牆前，手指停在那格的內壁。封層的頻率和隱閣、禁閣鎖芯里儲存的完全一致，是太白席的。
“這里。”他說。
他把自己的靈力調整到太白席的頻率。封層退去，石面松動，露出一道窄窄的夾層。
里面躺著一面折疊整齊的竹編。
沈映伸手取出來時，竹編的邊緣有一層薄蠟封層，泛著微光。
她揭開蠟層，展開竹編，赤紅色的竹葉削成細條，經緯交錯，形狀完整，與主峰上日夜翻卷的那面旗一模一樣。
甦瑤接過，將它翻過來。背面是另一幅圖案︰一座墓碑，竹絲交錯成老柏與石台的輪廓。
竹絲柔韌，不是古物。
“是他臨死前不久編的。”甦瑤說。
三人沒再停留，轉身出門。林越回望了一眼已空的夾層，石門在身後合攏。
走出藏經閣時，月光落在石階上。
甦瑤將那面竹編赤旗收進懷里，貼著胸口放好。
一枚竹制物，一面指向熒惑席，一枚指向墓地，太白席留下的。
月亮已過中天。三人回到駐地時，外門空地上已經沒有燈了。
次日，有傳訊又到了外門。
刑律堂方臉執事站在外門駐地門口，只遞了一句話︰“熒惑席長老請沈映明日上午去一趟。”說完轉身走了。
沈映站在石屋門口。“早不來晚不來。”
甦瑤︰“你現在可是他點名要見的人了。”
林越︰“他在試探，去不去？”
“去。”沈映說。
次日，沈映沿主峰東側山道上行。
這條路她走過無數次，內門弟子晨練跑山，每次都要經過熒惑席的石樓門口。
以前她是內門弟子時，只是跑過去，今天她要進去。
石階兩側引了一脈活水沿階而下，水聲掩住了她的腳步聲。
熒惑席的石樓里，有一只抽屜。
道童在這里當差多年，替他添過茶，換過琴弦，掃過滿地的落雪，卻從沒見他打開過。
這天上午，琴聲沒有照常響起。
熒惑席一個人坐在桌案後面，把那只抽屜，拉開了一條縫。
里面一樣東西，一塊巴掌大的舊木牌。
他沒有把它拿出來。
只是隔著那道縫，看著。
木牌上刻著一個字，這些年，他不敢正眼去看，甚至盡量不去想。
石階下傳來腳步聲，輕輕地，一步一步往上走。
他听見了，心跳有些加快。
外門那個姓沈的女孩，來了。
熒惑席把抽屜推回去。
然後他站起來，理了理袖口，走向琴案。
等她推門進來的時候，他要讓她看見的︰
是一個贏了這盤棋、坐穩了這把椅子的熒惑席。
不是一個，守著一只抽屜的男人。
一名道童從門內迎出來，側身引路。
沈映跨進門檻時听到了琴聲，似乎知道她到了，琴聲也停了。
熒惑席從屏風後面走出來，身形清瘦，袖口用深灰色的寬繩扎著，沒有佩劍，頭發在腦後挽了一個簡單的發髻。
桌案上放著一把琴，琴身黑色，漆面溫潤。他走到桌案邊，把琴往邊側推了推。
在木椅里側身坐下，沒有穿正式的長老袍服，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常服。
道童端進來兩杯茶。
“坐。”他說。
沈映沒有動。
熒惑席看了她一眼，沒有勉強。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上次大會，太白席站在我對面。他贏了，我輸了。後來七曜劍席的決議，我來了熒惑席。”
“他贏了，他做了太白席。但我坐上了這把椅子。”
沈映還是沒說話。她右手輕拍了一下腰間，那是墟守劍柄平時的位置，今天她沒有帶劍。
熒惑席看到了她的手。
“你的令牌是我補發的。”他說，“既已如此，好好準備。”
沈映仍然沒有接話。
熒惑席看著她，身體微微前傾。“陸斬招供，是好事。但能走到最後的人，要先想清楚自己該站在哪一邊。”
沈映︰“您今天叫我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
熒惑席看了她一會兒，站起來，走到桌案邊把琴放回原位。琴弦在他放下的那一瞬間輕輕震了一下，發出一聲低鳴。
他推開一扇窗。“大會之前可以常來坐坐。外門的茶，還是太淡了。”
沈映轉身走出廳堂。
她走過門廊時，道童已經不在。她往外走，在石階拐彎處停了一步。
石階邊緣有一片被踩碎的草葉，露珠還掛在斷面上，沒有干。
階面上被蹭出一道新鮮的拖痕，方向是往石樓側門那邊去的。
沈映放慢腳步，看著那段印痕，走完了最後一段石階。
回到外門駐地時，甦瑤和林越都在石屋里等著她。
沈映關上門。“他說，想清楚自己站在哪一邊，外門的茶太淡了，大會之前可以常來坐坐。”
甦瑤︰“這是拉攏？”
沈映︰“當時我心想，熒惑席的茶，我不喝。”
三人相視一笑。
甦瑤把那面竹編赤旗從懷里取出來，平放在桌面上。赤旗朝上，墓碑朝下。
沈映伸手把赤旗翻了過來。背面，竹絲交錯成老柏與石台的輪廓。
“太白席留了一面旗指向活人，留了一塊碑指向墓地，他知道自己會死。”林越說。
沈映站起來。
“休息，準備去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