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曜大殿。
秘儀圓桌上方，七柄古劍懸著。
能坐到桌前的，三個人。
辰星席，鎮星席，歲星席。
鎮星席須發皆白，一手拄著那根玄鐵杖，從坐下起就沒換過姿勢，像一座山。
歲星席龍紋椅背的鱗刻在燈下泛著青。
辰星席站著。
他把一卷名錄，攤在桌上。
“劍宗現在的樣子，你們都看見了。”
“三席空缺，一席待審，剩下的堂口，征伐司、暗部、傳功殿千瘡百孔，執事堂也折了人手。”
“這座山，得有人撐起來。”
鎮星席的玄鐵杖，在地上輕點一下。
“你要補人？”
“補。”
“補誰？”
辰星席沒有立刻答。
他的目光，落在名錄第一個名字上。
“孫教習。暫代太陰席，掌悔過崖、藏經閣。”
鎮星席緩緩抬眼。
“他，現在，是外門的教習。”
“化雲境的修為，他夠。可按劍宗的規矩，外門不得任內門之職，更不能入七曜席。”
殿里很靜。
辰星席轉頭，看了一眼孫教習。
“外門……，他不是一直在外門。”
“六年前，孫教習還是內門傳功殿的首座，歸太陰席直轄。”
“然後有一天……”
“無緣無故，他和沈映，一起被貶到了外門。”
“一個傳功殿首座，一個百年難遇的天才弟子。同一天，一起，被打到山下。”
“罪名，倒是有一個……。”
“沈映接了伊瑟印記，犯了劍宗的禁忌。”
“什麼禁忌？”
辰星席搖了搖頭。
“沒有一個字的解釋。”
“公文上就這麼寫著︰接印記，犯忌，貶外門。至于犯的是哪一條忌，查遍劍宗上下幾千年的戒律，一條都對不上。”
“一個說不清的罪，定了兩個人的終身……。”
“當年是誰定的這個罪，為什麼定，‘伊瑟印記’到底犯了劍宗哪一條忌……。”
“太陰席倒了，這筆賬，早晚要一條一條，翻出來。”
“可有一件事，我今天就能定。”
“一個夠格坐進傳功殿的人，被一條誰也說不清的‘禁忌’，生生打成了外門。”
“那道牆，那條忌，本身就該塌。”
“我們來說說，這規矩。”辰星席拔高了聲音。
“劍宗的規矩說，坐七曜席，得是內門出身。外門的人，修為再高，也只能在山下、在牆外、在別人用得著的時候，被叫一聲。”
“這套規矩，走了幾千年。”
“然後呢……？”
“然後，太陰席就是這麼坐上來的。內門嫡傳，歷代舉薦，程序齊全，一個字挑不出錯。”
“她用這套挑不出錯的規矩，撤了劍冢的禁制，給幽篁開了門。”
“昨夜，劍冢里死的那些孩子……”
“哪一個，是內門？哪一個，程序走全了？哪一個，是被允許進入的？”
“沒有，他們是內門的棄子，劍是自己熔的，命是自己搭的。”
“規矩說，他們不配任職。”
“可昨夜，扶住劍宗的，是他們。不是那道‘內門才配’的牆。”
鎮星席沒有說話。
握著玄鐵杖的手越來越緊。
辰星席轉過身，面向殿外那些還站著的外門弟子。
“從今天起，”他一字一句，“劍宗，內門外門，不再分。”
“一樣的弟子，一樣的堂口，一樣的席位。誰上誰下，只看修為，看擔當，看昨夜誰在哪兒、做了什麼。”
“不看他，是從山上生的，還是從山下撿的。”
殿外，那三十幾個外門弟子，怔住了。
那道立了幾千年、把他們死死擋在門外的牆，塌了。
不是被人推倒的。
是被昨夜他們自己的命，拼開的。
“這句話，我當著你們兩位長老的面說。”辰星席回過身。
“執事堂記錄在案，藏經閣存檔。”
“往後誰要翻我的賬，就翻這一條。”
歲星席忽然開口。
“我贊成。”
鎮星席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辰星席。
很久。
那根像山一樣穩的玄鐵杖，終于，輕輕地，點了一下。
“我不攔你。”她說。
“但出了事，你擔著。”
“……好！我擔著。”
名錄，一個一個，往下點。
“陸青。”
辰星席看向殿門外。
陸青站在階下，手里握著那柄熒惑席的劍。
她不是七曜席，沒有資格進殿，此刻被叫到，站在門檻外側的一線光里。
“昨夜，你帶外門三十七人下劍冢，搶回十七柄劍。熒惑席那柄劍，認了你的手。”
辰星席看著她手里那柄劍。
“征伐司，掌對外征伐、宗門戰爭、邊境巡邏，歷來歸熒惑席管轄。”
“熒惑席空著，可熒惑席的劍，在你手里。”
他聲音沉下來。
“但我得先跟你說清楚，這不是個干淨的司。”
“捅太白席的那一刀，就是征伐司的人。當晚調來守衛，系統里標著‘自己人’的顏色，人現在牢里。”
“我交給你的，是一個剛從里面爛過一次的攤子。”
“你接，就得一個人一個人，重新認過。把爛的挑出來，把好的留下來，重新，把這個司，立起來。”
“從今天起，征伐司，歸你。”
陸青握著劍，沒有立刻應。
“我是外門的。”她說。
“剛才……，我還是。”
那道牆剛塌了，她一時還沒轉過來。
外門的人，管征伐司，坐在從前想都不敢想的位置上。
“你不坐七曜席。”辰星席說，“你替那把空著的熒惑席，管著征伐司。”
“等熒惑席有了人，如果那個人，配得上你手里這柄劍，你再把司交出去。”
“配不上，”他頓了一下，“就別交。”
陸青低下頭，看著手里那柄劍。
劍身上那道缺口，昨夜她磨了一夜，磨平了。
她抬起頭。
“爛的，我來挑。”
“這個司，我來立。”
名錄往下。
“陸斬。”
一直站在殿門陰影里，少了一只胳膊的那個人，動了一下。
陸斬，沈映的師兄。在外門，被派去巴維蒂哨卡。後來，後頸被烙上一枚黑色符文，成了梅菲莉亞手里的一具活傀儡。
沈映拿劍背架住他的劈斬，把他從那枚符文底下，搶了回來。
那枚符文的疤，還在他後頸上。
“你被人控制過，當過傀儡，差點傷了自己的師妹。”
這話很重，當著兩位長老的面，把一個人的瘡疤，揭開了。
陸斬沒有辯解，他只是低著頭。
“是。”他說。
“所以，刑律堂，我要交給你。”
陸斬猛地抬頭。
鎮星席皺起了眉。“刑律堂掌紀律、審判、監獄大牢。交給一個……被控制過的人？”
“正因為他被控制過。”辰星席說。
“這世上，最恨那枚符文的，不是沒被烙過的人。是被烙過、又活著掙出來的人。”
“什麼叫‘被人從里面掏空’，他比誰都清楚。”
“刑律堂首座還在，年歲大了，管不動雜事。”辰星席說，“你幫他，做刑律堂執事。”
“第一件事……”
“方臉那一批人。”
“拿著首座的印鑒，去外門‘拿’人，構陷同門，跋扈了這麼多年。查清楚，一個一個，該斷的斷，該逐的逐。”
“從今往後，刑律堂那枚印鑒，歸你管。誰再拿它去欺負本門的弟子……”
“你先斷了他。”
陸斬上前一步，站在殿門外的光里。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後頸上那枚符文的疤。
“這只手，”他低聲說，“差點殺了師妹。”
“如今用它，去斷那些，該斷的人。”
他單膝跪地，一只空袖耷拉著。
“我接。”
太白席的位置。
辰星席沒有看名錄。
他抬起頭，看向那個人。
沈映。
“沈映，你是這一屆劍宗大會的頭名。按規矩，太白席本該你接。”
“大會那天，你沒來七曜殿。”
“你拒過一次了。”
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沈映身上。
“可如今不一樣了。”辰星席看著她，“太白席沒了，劍宗塌了半邊。”
“這個時候……”
“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
沈映站在門檻外側的光里，手搭著墟守的劍柄。
她沒有考慮很久。
“不了。”
“我不做。”
還是那三個字。
辰星席看著她，久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點了點頭。
“我問了兩次，不問第三次了。”
有些人的劍，天生不是用來坐在椅子上的。這個道理，問幾次，也不會變。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個空位上。
又停了很久。
“頭名不做，往下數……”
“第二。”
辰星席閉了一下眼楮。
“大會敗在沈映劍下、當眾落了台、後來御劍刺蕭太白，再失了蹤的人。”
“如今，是幽篁披著的那具軀殼。”
“太白席蕭長庚，查了一輩子‘有人改過契約’，查到死，沒查出是誰。”
“能接他這把劍的人……”
“我找過了，沒找到。”
“能讀懂他留下那些東西的人，劍宗現在，一個都沒有。”
“那就空著。太白席，暫不補。”
“等一個，接得住的人。”
辰星席在那個空位旁邊，畫了一道線。
空著的太白席，像一句沒有說完的話，懸在圓桌上方。
那只改契約的手，隨著那把懸著的劍，懸在了半空。
名錄，就到這里。
鎮星席的玄鐵杖，又點了一下。
“人補上了，陸青去清征伐司。可捅太白席的那只手，未必只在征伐司。”
“我知道。”
辰星席把名錄合上。
“太陰席藏了幾十年，沒人查得出。因為她走的每一步，程序都是干淨的。”
“我不信，只有她一個。”
他站起身。
“從征伐司起，各司，各堂，各部。”
“名錄，契約，調令，一份一份，重新核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