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把一座山，從外面蓋得嚴嚴實實。
藤蔓從崖壁上垂下，林子里一片濕綠。太陽到了正午，地面仍然沒有陽光。
這座山，不在任何地圖上。
山體里面是空的。
地下十七層，每一層都澆著半米厚的混凝土，牆里嵌滿靈能抑制器。
這，是幽靈組的總部。
林越用望遠鏡看著那座山，“看不出門在哪兒。”
他把感知探出去，像一滴水落進干沙，沒了。
周明也試了，靈能線觸到山體邊緣就像融化了一樣。
甦瑤的破曉之環飄向地面，環面閃了一下，熄了。
什麼回應都沒有。
這座山，把感知都吞了。
一百多天前，他們來過一次。
那一次，是周瑾帶路，來救周明的。
他們一頭鑽了進去，跟著周瑾，盯著他的背影，沒有人真正看清過這座山長什麼樣子。
這一次，那個背影不在了。
站在同一座山前，他們才發現︰原來，他們從來沒有認得過，進山的路。
他們在這道山脊上，耗了一天。
沈映摸過兩條路，都不通，不是斷在懸崖，就是繞回原地。
這座山，關得死死的。
這天下午，周明站起身，忽然開口。
“我找得到。”
與其他四人不一樣，他一百多天前被囚，是被人押著，拖進這座山的。
那條路，他當時沒心思看，也看不見。
頭被蒙著，按著，一步一步，被拖著往里走。
可奇怪的是，此刻他站在山脊上，閉上眼。那條路，竟然一點一點，在他腦子里浮了出來。
哪里拐彎，哪里下坡，哪里有一株歪脖子的樹，哪里的空氣忽然變冷。
他記得。他的腳記得，被頂著的後腰記得。那一路的恐懼，已經刻進了身體。
其他四個人跟著周瑾的背影走，什麼都沒記住。
他被人押著走這一趟，他的身體，卻把每一步都記下了。
周明睜開眼。
“跟我來。”
五個人從山脊上站起來，跟著周明。
周明閉著眼楮，沿著身體的記憶走。
下了山脊，穿過一片密不透風的雨林，走上一條幾乎看不見的小路。
小路的盡頭是一片膠林，膠林深處立著一塊褪了色的木牌︰
“青少年天賦培育中心”。
底下一行小字︰
“給每一個孩子，一個未來。”
林越盯著那塊牌子。
“未來。”他說。
“嗯。”陳默說，“好听的名字，從來不是為了好听。”
“到這兒，直接闖嗎？”甦瑤問。
周明靠著一棵樹，閉著眼。
“別急，有一樣東西，能讓這座山把門打開。”
“我的編號，還在他們手里。”
這件事，誰都知道。
那是幽靈組給他的編號，一件容器的編號。
“他們一直等著我，等我這件貨。”
“那我，就走進去。”
山脊上靜了下來。
林越先反應過來。“不行，那是要把你送回做容器的地方。”
“我知道。”周明說。
“所以不行。”
“可你想想，除了這個，我們還有別的路嗎？”
“硬闖，兩眼一抹黑。幽篁還沒找到，就陷進去了。”
林越沒再說話。
唯一能讓那扇門主動打開的鑰匙，就是周明這件“容器”。
“我進去，用我的編號，我的臉，他們會歡迎我。”
“一件自己回來的頂級容器，對他們來說，是天大的好事。”
“也許，幽篁會自己過來找咱們。”
“進去以後呢？”甦瑤問，“他們要真的把你做成容器，怎麼辦？”
周明看著她。
“那我就真成了一件貨，你們，就當沒帶過我這個朋友。”
“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有百分之一的機會。”
風穿過雨林，把濕漉漉的葉子吹得嘩嘩響。
林越盯著那座綠得發暗的山，他知道周明說得對，沒有別的路。
他也知道，這一步邁進去，周明可能就出不來了。
“我跟你一起進。”林越說。
“我們都進。”甦瑤說。
沈映沒有說話，“你們隨意，我跟上。”
陳默揉搓著掌中數據流。“我們是周明‘帶回來的’，周明是貨，我們是添頭。”
“添頭，我看行。”
五個人穿過那片膠林，有一道鐵柵門。
周明抬手在門邊的讀取器上按了一下。
攝像頭同時掃過他的臉。
門開了。
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快步迎了出來，臉上堆著笑，像迎接一個失散多年的孩子。
“周明同學。”她聲音輕柔，帶著暖意︰
“你可回來了，我們等你，等了三年。前陣子剛回來，怎麼又跑了。”
進去以後，里面真的像一所學校。
明亮的走廊，刷成淺藍色的牆。
教室的門開著，里面坐著一排排半大的孩子，在上課。
黑板上寫著靈能的基礎公式。
窗台上擺著盆栽，廣播里放著輕柔的音樂。
牆上貼著標語︰“天賦是禮物，珍惜它。”
甦瑤走在隊伍里，四下看著。
她原本繃緊的神經，一點一點被這片“正常”給弄得發毛。
她湊到林越身邊，壓低聲音。
“真干淨。”
“嗯。”
“不像個屠宰場。”
“最好的屠宰場，”林越說，“就是讓走進去的牲口，以為這是學校。”
白大褂女人一路引著他們，熱情又周到。
“這幾位是？”她看向林越四人。
“我路上遇到的。”周明說，“跟我一樣，有天賦，想跟我一起。”
女人笑得更開心了。
“你做得對，天賦者聚在一起，才能互相成就。”
他們被安排住進“宿舍”。
男女各一間，窗明幾淨，床單雪白，桌上放著水果和點心。
“周明同學，你有單獨的房間。”女人說，“你是我們的重點培養對象，待遇不一樣。”
那“待遇不一樣”五個字，甦瑤听著後背發涼。
安頓好，女人走了。
房門一關，五個人對視一眼。
這地方處處是眼楮︰牆里、燈里、通風口里，說不定都嵌著東西。
陳默不動聲色地從袖口彈出一枚小小的干擾器，貼在桌角。
義眼掃了一圈。
“這間屋子有三個探頭，兩個拾音器。干擾器能蓋住這張桌子方圓一米，湊近點說話。”
五個人圍到桌邊。
“路還沒找到。”林越先說。
他說的是上山的路。
一百多天前，他們來過這座山一次，周瑾領著他們一路到山頂。
山頂是七重回響台，石階從山腳一直通上去，兩側立著一尊尊石像，是歷代的幽篁。
那一次，周瑾站在山頂，面對著幽篁，豁出命把周明從台上拉了下來。
這一次，周瑾不在了。
五個人回到同一座山，像瞎子一樣，找不到那條上山的石階在哪里。
“這地方大得像座城。”陳默說，“得找個內部人，或者......”
他看了一眼周明。
“找周瑾留下的東西。”
周明坐在床邊，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著。
父親在這座山里待了十七年。
十七年，總會留下點什麼。
晚上，五個人被叫去食堂吃飯。
食堂很大，坐著幾十號人。
穿制服的、穿白大褂的，還有一些說不清身份的。
他們低頭吃飯，很安靜，像一群零件在充電。
打飯的窗口後面站著一個老頭。
瘦，背有點駝，頭發花白，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工裝。
他給每個人打飯，動作機械，眼神空落落的。
輪到周明。
老頭舀了一勺飯，扣進餐盤。
然後，他抬起頭，看了周明一眼。
那一眼，和食堂里所有人的眼神都不一樣，食堂里所有人的眼楮是空的。
可這個老頭的眼楮里，有一點東西，很淡了，像一根快燒完的蠟燭，還亮著最後一點。
老頭飛快地往周明的餐盤里多扣了一勺菜，壓低聲音︰
“多吃點，外頭......可不管飯。”
周明愣了一下。
這座山里的人，眼里心里都只有這座山，沒有人會說“外頭”。
說“外頭”，意味著他還記得這座山之外有另一個世界。記得“外頭”，就是還沒被徹底抹干淨。
周明端著餐盤，扭頭看。打飯窗口的牌子上寫著他的名字。
阿福。
這一夜，五個人睡在雪白的床單上，睡在這座偽裝成學校的屠宰場里。
他們，以為自己是潛進來的獵人。
山的另一頭，最深最暗的地方。
一塊巨大的、懸浮在黑暗中的光屏亮了。
屏上，一行提示︰
“Gh-0713，已入場。”
光屏前坐著一個人影，看不清臉。
他往後靠進椅背里，像在看一出已經排好的戲，只是演員不知道，自己走的是哪個劇本。
他身邊站著另一個，周身繞著一層流動的灰白色光，像穿著一件用光織成的袍子。
“他回來了。”坐著的那人，淡淡地說，“那件貨，自己走回來了，帶著那四個。”
“按計劃。”
站著的那個轉過身，灰白色的光在他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流淌的尾跡。
一步一步，朝著光屏之外的黑暗走去。
光屏上，那行字還亮著︰
Gh-0713，已入場。
坐著的人伸出一根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歡迎回家。”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