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千上万道轮廓在同一瞬间转了过来。
它们没有眼睛，可周明能感觉到，那目光从四面八方落下，落在他们五个人的身上。
万年陈腐的味道钻入鼻腔。
周明走在最前面。
灵能线铺开，如蛛丝过水，往前延伸，走过了三根石柱。
沿途每根柱上都有父亲留下的标记。
他停了下来。
“它们在动。”
“朝我们这里聚集。”
最近的灰影，飘了过来。
它没有恶意，周明感知得到，它只是想靠近一点。
想挨着一点。
想蹭一蹭这五个身上还带着温度的、还活着的、还会喘气的、还会痛的，人。
想再活一次。
想不再孤寂。
周明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那道灰影一挨上来，就开始往他身体里钻。
一个在深水里泡了三万六千年的人，看见任何一根漂过来的东西，都会伸手去抓。
沈映的墟守震出一道剑气。
灰影散了一下，又慢慢聚拢回来，像被风扰动的烟，风过了，烟还会来。
“劈不死。”沈映说，“它们，已经死了。”
五个人背靠着背，往城里挪。
灰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断墙后，空巷里，塌了顶的屋子里，那些困了三万六千年的东西，全都朝着这一点温热，漂过来。
越挤越密。
越挤越厚。
像走进了一场由亡者组成的、无声的暴风雪。
然后，城的中央，那些灰影开始往一处汇聚。
像被什么力量拽着走。
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满城的灰往一处捏。
成千上万道残影被拧在一起，越拧越紧，越堆越高，在鬼城的正中央，立起了一个望不到顶的东西。
一座由亡魂堆成的山。
无数张脸在它表面浮起又沉下，像无数溺水的人，在一整片海里，无数次伸出手，又无数次被按下去。
无数条手臂从它身体里探出来，朝空中抓挠，又缩回去，像在抓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春天。
它站起来的时候，整座鬼城的地面，都在震。
“这是什么……”苏瑶惊住了。
陈默的义眼疯狂闪烁。
“三万六千年前……这座城里，所有被抽干的人。”
“被聚在了一起。”
周明懂了。
散在城里的灰影，是自然风化的残魂。它们本该像水一样，慢慢渗进土里，慢慢散尽，慢慢安息。可在这里，他们散不去。
他们一缕一缕，被收集起来，拧在一起。
有人，拿三万六千年前一整座城的亡魂，做了一件武器。
屏幕前，赛维恩。
他看着那个庞然大物，第一次，身体微微前倾。
这是他很多年前的一件作品，他一直没找到足够格的靶子，来试它。
现在，靶子，自己走进来了。
魔魂动了。
它抬起一条由无数残魂绞成的手臂，卷起三万六千年的死气，带着三万六千年的怒气，一次性，毫无保留地，朝五人砸下来。
五人分散。
身边一根十几人合抱的巨柱，应声而断，拦腰折成两截，砸进断墙里，激起漫天骨粉。
无尽的恨与怨，无处可去，凝成了一件无坚不摧的东西。
它所过之处，摧枯拉朽。
断墙成齑粉，石板寸寸炸裂。整座鬼城在它脚下，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五个人被那股力量掀得连连后退。
“它不是来杀我们的。”沈映稳住身形，“它是，连自己都控制不住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魔魂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灰白的轮廓边缘不断有新绞进去的残魂。
那些残魂在它体内互相挤压、越挤越多，越挤越密，像一锅被盖住三万六千年、终于要溢出来的沸水。
魔魂身体里，甩出一条东西。
一条链子。
灰白色，由无数细小的残魂绞成，通体流动着被污染的黄色精神力的光。
链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朝五人横扫过来。
“散开！”林越大喊。
五个人炸开，链子扫过他们刚才站的地方，扫了个空。
可就在收回去的一瞬间，链子的尾端，卷到了陈默。
陈默闷哼一声。
那条链子像活的一样，缠住了他的腰，往魔魂身上拽。
它要把陈默拉回魔魂身上，然后吞掉。像魔魂吞掉那成千上万缕残魂一样。
沈映跃起，挥剑，斩在链子上。
火星四溅，链子断了。
几缕残魂碎片从断口溅出来，擦过她的剑身，像无数声被压碎的尖叫
陈默从半空中摔下来，周明的灵能线紧跟着缠上去，把他拽回五人中间。
灵能线收回来的那一瞬，线头擦过链子断裂处翻涌的灰雾。
就那一下，周明浑身一震。
他感觉到了。
那条链子里，压着无数被拧紧的执念。
每一环链节，都是一声被压扁的尖叫。
每一寸灰白色的光泽，都是一个被抽干的人，用尽最后一口气，问出的那一句：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我们。
我们做错了什么。
那条链子的断口处，灰雾翻涌。
两端的残魂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引着，眨眼间重新绞在一起。
链子，又接上了。
“它自己会接回去……”沈映喊着。
链子抽回，又开始新一轮的横扫。
五个人重新聚拢，背靠背，喘着气。
“打它。”林越说，“试试。”
沈映的墟守斩断了魔魂的一条手臂。
断口涌出来的，是灰。那些灰在半空中翻涌了片刻，重新绞了回去。
但这一次，绞回去的不只是原来的残魂。断口周围那些飘散的灰影，被捕获，也一起被吸了进去。
新长出来的手臂，比之前更粗，更密，表面浮出的脸，比刚才更多。
“它……变大了？”陈默的义眼跳出数据，声音压不住那一丝颤抖，“能量读数在上升。它在增强。”
林越四色光凝成一柄光剑，在魔魂胸口烧穿一个窟窿。
窟窿里，是深深的、望不到底的黑。
然后，黑又合上。
合上之后，魔魂胸口的残魂绞得比以前更紧，表面无数张脸的轮廓更清晰，在盯着林越看。
苏瑶打出空间切割，一道无形的巨刃，把魔魂整个身体从中间切成了两半。
两半落地。
各自聚拢，各自站起。
变成了两个。
两个完整的魔魂。每一条手臂都由残魂重新绞成，每一条链子都在各自身体里重新凝聚。
它们站在鬼城两端，像两面灰白的墙，把五人夹在中间。
“它……复制了。”陈默的义眼疯狂闪烁，“数量翻倍，能量读数没有减半，每一个都和原来一样强。”
“也就是说……”周明盯着左右两个方向同时扬起的链子。
“我们的攻击，不是在消耗它。”
“是在帮它繁殖。”林越接过话。
“停！”周明忽然喊。
他盯着那两个魔魂，盯着它们体内还在不断翻涌、不断膨胀的灰雾。
他的灵能线缠在其中一个的链子上。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不是在抗拒攻击，是在吞噬攻击。
每一次斩断，每一次烧穿，每一次切割，那些残魂都会把附加在攻击中的能量，全部吸进去，转化成自己的怒和怨。
“别打了。”周明的声音在发颤，“它们在吃我们的攻击。我们打得越重，它越强。我们把它切成两个，两个都变回原来那么大。它是，被我们喂大的。”
“那怎么办？”陈默问，“不打，它就会吞掉我们。打，它越打越强。”
“你没法杀死一个，已经死了的东西。”
“他们，有执念。”
周明仰头看着那两个魔魂，看着那成千上万张在灰白表面浮起又沉下的脸。
那些脸还在翻涌，还在挣扎。每一张，都是一个曾经活过的人，都在喋喋不休地问。
“让我试试。”他说。
“你们想不明白的事，”他一字一句，“你们做错了什么，谁把你们变成了这样。”
“我们，也想不明白。”
“但我们，正在往山上走。就是为了去找那个答案。去找那个，把你们变成这样的人。”
“我们会替你们，问他。”
这不是哄它安静的话。
从离开海底那座监狱，到如今再踏这座山，五个人要做的，一直就是这件事。
他们本就是来替这些死者，向那个还活着的凶手，讨一个说法的。
魔魂那疯狂挥动的链子，慢了下来。
两个魔魂同时停住。
它们三万六千年来，第一次听到有人，回应它们。
那成千上万张脸，一张一张，朝向周明。
不再是饥饿的、想夺舍的目光。
那是一群等了三万六千年的人，终于等来了一句：
有人，替我们，去问了。
魔魂的怒气，像是低了一点点。
它不再甩动那条链子，两个魔魂又慢慢合拢为一。
但它没有停。
它展开了脚下整片的亡者领域。
锁链是怒气。
领域是怨气。
地面裂开。无数只灰白的、由残魂凝成的手，从裂缝里探了出来，抓住五个人的脚踝、小腿，往下拽。
往地底下那座万年的坟里拽。
沈映墟守的剑气劈断十几只手，可断了的手重新长出来，更多。
陈默半条腿已经陷进了地里。
紧接着，魔魂身上成千上万张脸，同时扑了下来。
每一张脸，都想钻进一个活人的脑子里，把他挤出去，自己住进来。
林越的四色光，勉强在五人头顶撑起一道罩子。罩子在无数张脸的撞击下，现出几道裂纹，如蛛丝爬满冰面。
魔魂抬起手，又在半空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后面，一片望进去就让人灵魂发寒的黑。
亡者的维度。
那道口子，开始把五个人，连人带魂，往里吸。
苏瑶的手指，一烫。
破晓之环上，那道狴犴烙印，在魔魂每一次出手时，都会发烫、亮起、震动一下。
像是，在回应什么。
从踏进这座鬼城起，那道狴犴烙印就一直在她耳边嗡嗡地响。
她一直以为，那是烙印在警告她：有危险。
直到刚才，魔魂展开亡者领域的那一刻，她的手指猛地一烫。
一个意念进入她的脑海。
魔魂不是在攻击，它在用一种只有亡者才懂的语言，说话。
她低头，看着环内侧那道正在发烫的烙印。
那是狴犴家族的印子。
她忽然意识到，魔魂用的，不是“招式”。
地里的手，扑下的脸，那道吸魂的门，这些，都是亡者领域的力量。
而亡者领域的力量，世上只有两种存在能用：亡者自己……和，狴犴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