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篁從王殿出來時，天還沒亮。
她走得很慢，兩條腿像灌了鉛，手一直在抖。
回到自己房里，她找出那盞王兄留下的小燈，把它拿起來，在手里攥了很久。
然後，她點起了那盞小燈。火光剛跳起來，就歪了一下，像那火也知道，今晚不該點它。
她看見，皮膚下面，有淡淡的銀白色的光，正沿著血管，從手腕往肘彎流。
很慢，細細的，像一條剛睡醒的蛇。
幽篁把燈吹滅了。
手臂上那光沒有消失。
她看著那盞黑了的燈，又看看自己還在發亮的手。
該亮的沒亮。
不該亮的，已經燒起來了。
醫師跪在幽篁腳邊，手還搭在她腕上。
“你的靈氣，已經亂了。”醫師說。
“我知道。”幽篁說。
“你的病，一半是縛魂。另一半，是陛下動的。”
“我知道。一個是為了你們，一個是因為他。”
“你恨他嗎？”
“恨！可我也還是想，留在這里。”
醫師低下頭，眼淚掉在幽篁手背上。
“不是病。”她啞聲說，“是生成靈氣的那點靈芽，被人改成了不會停的種子。”
“它們不老，不死，不停。只會一分為二，二分為四，一直分下去。”
她緩了好幾口氣，才說出最後一句︰
“到最後，你會被自己的身體，活活點亮成一盞，從里面撐破的燈。”
幽篁沒說話。
醫師忽然低下頭，把額頭抵在幽篁手背上。
“娘。”她叫了一聲。
很輕，怕被殿外的人听見。憋了很多年，再也壓不住。
“我治不了你。我學醫這麼多年，治好了那麼多人。可你身上的傷，我一點也治不了。”
她抬起頭，看幽篁。
“你的靈氣最底層的東西，被賽維恩改過，我找不到回去的路。”
幽篁慢慢抬起手，放在她頭頂。
“不怪你。”
“你甘心嗎？”
“不甘心，可我還有你們。”
醫師把臉埋進她手心里。
“娘，我害怕。”
“我知道。”
“我怕我們最後，都會變成和他一樣的東西。”
幽篁沒有回答。
她把醫師摟緊了一點，像很多年前，在南嶺王的後殿里，夜里做噩夢時那樣。
“不會的。”她輕聲說。
“娘會先把你們藏起來。”
幽篁做了決定。
不能再這樣下去。
賽維恩會把所有人都變成器，七個孩子，遲早也會被帶走。
她必須把他們藏起來。
藏到一個賽維恩找不到的地方。
于是她去找了狴犴禁地。
那個被狴犴王族封了很久、沒人敢進的地方。
她帶上了七個孩子。
“娘，我們去哪？”最小的七女問。
“去一個，能讓你們不做官的地方。”幽篁說。
“那是什麼地方？”
“是你們，重新做回孩子的地方。”
七個人跟著她，走進禁地。
禁地里很暗，幽篁手里提著那盞王兄留給她的小燈。
燈沒有點。
七個孩子跟在她身後。他們走著，誰也沒問，為什麼娘手里提著的，是一盞黑著的燈。
他們走了很遠。
一道極窄的石門，門後，是七座空空的石台。
“這里能保護你們。”幽篁說，“我要把你們的意識和記憶，封存在這里。”
“會疼嗎？”三女醫師問。
“不疼。就是，會睡很久。”
“多久？”將軍問。
“久到，有人來叫你們。”
“你會來嗎？”七女問。
幽篁把那盞燈，放在七座石台中間。
“我會來。”她說。
幽篁開始縛魂。
她一個一個地，把七個孩子的意識與記憶，從身體里引出來，封入七重回響台。
每封完一個，她就要停下來，按住自己的手腕。
那里已經亮得發透了，像有什麼要從皮膚下面鑽出來。
她喘一口氣，再把手，放到下一個孩子身上。
每放一個，她就叫一聲他們的真名。
七個名字，在禁地里，響了七次。
最後一次落下時，七個孩子，都安安靜靜地，躺在了石台里。
他們不哭，也不鬧，像回到了母親肚子里。
幽篁跪在地上，很久。
然後，她爬起來，一個人走了出去。
幽篁出來時，就發現自己變了。
她的手不會自己暖了，永遠是涼的、麻的。她按了一下自己的心口，里面沒有心跳。
她看自己的手指，那里有淡淡的、銀白色的光往外流。
幽篁明白了。
縛魂的懲罰，已經來了。
活人的身體，再也留不住她了。
這件事，賽維恩很快就知道了。
他沒有憤怒，只有興致。
看見七重回響台時，他眼楮終于有了一點光。
“有意思。”他說。
“你把他們的意識，封在這里。比做軀殼，干淨得多。”
賽維恩把七座回響台，連同那七具孩子的身體，一起帶回了北原皇城。
他開始研究，試手。
他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幽篁。
“你的玩法，不錯。”他說，“但太簡單了。”
“我看看。”
他把將軍、護衛、醫師的意識，分別取出來，放進了三具不同的器里。
一個，放進了合金猛虎。
一個，放進了噬壁獸。
一個，放進了肉沼。
到第四個時，他停住了。
“一樣。”他說。
“都一樣，太簡單了。”
他轉過身，看著幽篁。
“你這件事，做得不錯，但我也沒興趣做下去了。”
他走了。
剩下四個孩子的意識，還留在石碑里。
而七個孩子的身體，被他帶回了幽靈組，灌入了服從意志和指令。
七具軀殼，不再有名字，不再有記憶，不再記得母親。
它們站成一排，在幽靈組最深處，像七件剛剛做完的器。
幽篁看著它們，很久很久。
過了幾天。
賽維恩問她︰“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幽篁知道，他要改造她了。
像改那些孩子一樣，像改她體內那根弦一樣。
“我有一個要求。”她說。
“說。”
“讓我和那七個軀殼在一起。”
賽維恩看了她一會兒。
“為什麼？”
“不知道。”幽篁說，“只是覺得，它們該有個人看著。”
賽維恩沒有立刻回答。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幽篁心里最後一根弦也斷了的話︰
“我的容器太多了，你幫我管著吧。”
他不是在安慰，沒有在妥協。
是他在她身上，又發現了一個可以用的功能。
管理者。
幽篁留了下來。
賽維恩剔掉了她的一部分意識。記憶，名字，舊事，來處，恨，愛。
只留下一樣︰服從。
那天以後，她只剩下“幽篁”這個名字。孩子、王兄、北原、嶺南，就全從她身上，抹掉了。
她是幽靈組的管理者。
她管著無數軀殼，也管著那七具，曾經有名字、曾經會叫她娘的身體。
它們不記得她了，她也不記得它們了。
只是偶爾，她都會在那七具軀殼前，站很久。
像在等誰醒過來。
又像，只是習慣。
賽維恩為幽篁做了一張面具。
通體灰白，沒有紋路，沒有裝飾。只在眼楮的位置，留了兩道窄窄的縫。
他把面具放在她面前。
“你的意識會散。”他說，“有了它，就不會。”
幽篁看著那張面具。
“它很像你。”
“什麼？”
“一樣，沒有表情。”
賽維恩沒說話。
幽篁把面具拿起來，慢慢戴在臉上。
從那天起，她再也沒有摘下過。
賽維恩並沒有留在北原。
北原對他來說，已經太舊了，舊得連王座都像一件該被扔掉的器。
他需要更深的地方。
需要更接近那座山的地方。
于是，他帶著幽篁和成百上千具軀殼，走進了南邊的荒原，走進了那座山。
沒有人看見他們離開皇城，因為皇城沒有活人了。
他們再也沒有出來。
這一次，身後多了很多，不會說話、不會跟他搶、只會跟著他的人。
還有幽篁。
她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臉上戴著那張灰白面具，手里什麼也沒拿。
那盞燈，被她留在了北原。從她吹滅它的那一刻起，她就沒再點亮過。
她在等。
等一個，能把它重新點亮的人。
她沒有問要去哪。
也沒有再回頭，她跟著他，一步一步，走進了那座山。
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見過他們。
只偶爾，有迷路的旅人，在荒原上听見山的方向，傳來極整齊的、成千上萬雙腳踩過石頭的回聲。
像一支永遠不會停下來的隊伍。
後來，人們給那支隊伍，取了個名字。
叫幽靈組。
人們只知道，幽靈組的首領叫幽篁，是一團佔了軀殼的意識。
沒人知道，她曾經是女人。
更沒人知道，她曾經有七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