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阵,彻底碎了。
像一枚早已布满裂纹的鸡蛋壳,被从顶上敲了一下。
整片天,裂开了。
红光从裂缝里倾泻而下,像一道红色闪电,劈在整座昆仑头顶。
城门还没有完全打开,没有人反应过来。
镇星席已经冲了出去。
一人一马,一道白影,从门缝里射了出去。
“阵在,我在……!”
他喊。
“阵亡,我亡……!”
白马四蹄离地,在红与黑的背景下,像一捧被风吹出去的白烟。
它笔直地,冲进了黑雾里。
黑雾合上。
那团黑雾忽然不动了。
像连里面那些东西,都愣了一下。
它们没想到,第一个冲进来的,是一个这么老的人。
然后,没有剑光,没有回响,那团黑雾像水一样动了动,吐了几个黑泡。
白马从里面跑了出来。
马背上没有人,马鞍空着,歪在马腹上。它跑回城门边,停下,转过身,脸朝着战场。
辰星席举剑。
“无归阵。”
“我中,岁星左,太阴右。”
六万剑士,像一柄泛着白光的巨剑,从一排山门里平推出去。
白色的冰河,朝那片黑雾撞了过去。
俞晓陆在人群里。
剑已经拔出来了,他只是六万人里的一柄普通剑。
可他也在这个阵里。
无归阵。无守,无变,无退。三席立在前头,六万人跟在后面。他俞晓陆,就是这六万分之一。他迈出的每一步,都是“无归”的一部分。
天上的红光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黑泥上。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和旁边人的影子,和更多人的影子,全叠在一起。
有人摔倒了,他想去扶。
可后头的人已经压上来了。他听见那人在后面喊了一声,然后被喊杀声淹了。
他不敢再低头。
岩浆从头顶落下来,落在前面几十步的地方。三四十个人,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没了。黑泥被烧出一个大坑,坑边的东西还在冒烟。
“跑也没用。”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
前面也有火,后面全是人,左边右边都是剑。天地都是红和黑,他跑不掉,谁也跑不掉。
他忽然不那么怕了。
“那就别白死。”
他把剑握紧,没学过什么高深剑法,他只会三招:劈、挑、刺。
可那三招,他练了十年。
前面倒了一个人,又一个人。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扑。他夹在中间,跟着吼,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吼的是什么。好像是“冲”,好像是“别回头”,又好像只是张嘴,把胸口里最后一口热气吐出来。
他冲上去了。
第一剑,劈在一具冲过来的躯壳上。虎口震得发麻。第二剑,挑开一柄从侧面捅来的爪子。第三剑,刺进一个黑袍子身上。
有的有血,有的没有。
那东西往后退了一步,又扑上来。
俞晓陆再劈,再刺,再挑。他什么花招都没有,他只有一口气,和手里的剑。
可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他们肩挨着肩,剑碰着剑。谁死了,旁边的人就补上半步。没有人回头,不是不敢,是不能。阵不能破,人也不能破。
“活下去。”他对自己说。
草鹿贴着他的心口,半块饼贴着他的肚皮。儿子在等,肚子会饿,人不能死……。
冲出百步之后,那柄巨剑,一分为三。
三道剑气,从冰河里抬起,像三条白蛇,昂起头,钻进了黑雾。
辰星席居中,突前;岁星席居左;太阴席居右。
三条白蛇在黑雾中游走,剑光过处,躯壳像被犁开的黑土,朝两边翻倒。三股人流像是蛇身,踩着倒下的东西向前推进。
陆青在辰星席身后。
她的一千人,贴在那道剑气之后。剑出鞘,气已满弓,还没出手。
然后,陆青看见了那些东西。
五头远古鳞甲龙犀,排成一条线,像五座从地底升起的小山。
它们没有头,只有一张向前突出的巨口。嘴里没有牙,只伸着一根黑色的撞角,那角被幽灵组的符文一块一块钉着,像从地底抽出来的岩柱。
它们背上披着灰白色的厚甲,像几块巨石披在身上。踩在哪儿,哪儿就往下陷几寸。
它们不叫,不吼,只往前走。
这时,白蛇头先抬了起来。
三道白蛇首,在巨兽前方忽然昂起,拉起三道白线,直直朝天上射去。
只一眨眼,辰星席、岁星席、太阴席,三人已经没入了头顶那片翻卷的云层里。
天上的云层像被三道剑光从下面捅穿了三个洞,里面有光在闪。
几道红光和几道白光,在云里绞杀。一下,一下,云层里翻腾。那巨物有翅膀,翅膀拍在云上,比打雷还闷,偶尔有一声嘶鸣从云里漏下来。
地上的人看不见。
他们只听见:天上在打。
蛇身还在地上,长出新的蛇头。
三道白色剑流没有停,继续往前冲,继续朝巨兽与黑潮之间绞杀进去。
陆青没有抬头看,她盯着那些巨兽。
“辰星席他们上天了。”有人说。
“知道。”陆青说。
“跟我上。”
一千人,在巨兽的映衬下像一千只蚂蚁,贴着地面,朝最近的一头巨兽冲去。
陆青第一个跃起来,踩在龙犀的背甲上。她把剑往甲缝里一插,整个人借力翻了上去。
“砍后腿关节。”她喊,“龙犀的关节,比背甲软。”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一个一个翻了上去。
一千人,像蚂蚁爬树一样,瞬间爬满了巨兽的身体。
他们砍它的甲缝,刺它的关节,剜它背上那些还在呼吸的灰白色厚甲。没有喊声。只有剑刃入肉又抽出的声音,像一场沉默的、由一千柄剑同时进行的解剖。
第一头龙犀倒下了。
哀嚎声像从地底挤出来的。它斜着倒下去,像一座山塌了。砸进敌我难分的地面,躯壳和剑士同时被压在下面。
陆青数过,她身后还有八百人。
第二头、第三头倒下了。
这一次,她没数,第四头龙犀没有倒。
它感觉到了背上的东西,开始甩。灰白色的厚甲像波浪一样滚起来,几十个剑士没抓住,从它背上掉下去。有人被它后脚踩进泥里,再没起来。
“别管它了!”陆青喊,“器械!”
她身后的人,已经不到三百了。
三百只蚂蚁,从龙犀尸体上跳下来,跟着她,冲向器械阵地。
一个年轻剑士冲在陆青右边。
陆青记得他。出发前,他还在问:“首座,打完仗,我们还能回昆仑吗?”
她当时没回答。
现在她回答。
“能。”
话音未落,那人被一发魔法流弹击穿了腿,他倒下去,没有再问第二遍。
那些器械还在远处,像一头头扎进地里的巨型甲虫,蓝色的符文还在背上跳。那一张大嘴每隔一阵,就朝空中吐出一团岩浆。
那些岩浆已经不再砸向护山大阵了,大阵已经垮了,它们直接朝城墙抛,朝内城抛,朝人群最密的地方抛。
“拆了它们……!”陆青喊着。
“见一个,灭一个!”
器械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那些被它们抛上天的红色岩浆,终于少了。
天上的云,也在这时候,晃出来两道缝。
陆青抬头。
她看见两只翼龙从云里栽出来。
第一只,左翼齐根断掉,身体转着圈往下坠,砸在战场边缘,爆出一团红色焰火。
第二只,脖子上插着一柄剑。银白色的剑光从喉口里透出来,像一道从内部裂开的闪电。它也坠了下来,重重砸进黑雾中央,爆炸。
两只翼龙成了碎片。
云层合上了。
然后,三道白蛇头从云里掉了下来。
辰星席、岁星席、太阴席,像三根在天上被拽断的白线,先后摔进黑泥里。
太阴席的一只手还握着剑,剑插进泥里,人半跪着。
岁星席仰面朝天,白袍烧成了黑碎片,贴在身上。
辰星席从黑泥里慢慢撑起身,剑在手里,弯了,像一根烧过的拐杖。
他半跪着,抬头,看着天。
天上的云,还在晃,还有东西在里面,慢慢地、慢慢地攒着劲。
云层,裂了口。
第三只翼龙从里面钻了出来。
它比前两只还大,翼膜张开,遮住了半片天。它在云层下方盘了一圈,在确认,地上还有没有值得杀的东西。
然后它张嘴。
一道炙焰落下来,扫过地面,被它碰到的剑士,在一瞬间被抽干了。变成一副干枯的皮囊,然后燃起,烧成灰烬。
地面上的惨叫反而小了,因为很多人来不及叫。
陆青仰起头,她看见翼龙的喉咙深处,一团炙焰正在亮起来。
她握紧了剑,可她不会飞。
她只能站在地上,看着。
就像侦查时在雪地里站着一样,她忘了动,就那么看着。
然后,一道灰影出现在她的视野,不知从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