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明和素心沿著記號走。
記號斷斷續續，樹上，石頭上，都是那個倒火炬。火在下，柄在上，旁邊一個箭頭。
素心偶爾蹲下來，把刻痕重新描一遍。
“走得急，”她說，“刻的手不穩。”
“不是被追就是在追。”
俞大壹帶著人跟在後頭，沒人說話，只有腳踩在濕沙上的聲音。
隊伍里有個半大孩子走得慢，俞大壹蹲下去要背他，孩子不肯，把鞋里的沙倒出來，自己走。
拐過一道海岬，他們听見了聲音。
那聲音從霧里透出來，像很多人一起，听不出是在哭還是在唱，調子也不齊，被海風扯得斷斷續續。
“是人嗎？”俞大壹問。
“是，很多人。”周明站住了。
感知鋪出去，霧里一片空地，幾十個人站成一個不規則的圈。
圈里燒著火，冒著濃煙。煙和霧混在一起，像在地獄。
再往前走幾步，看清了。
“是儀式。”素心說。
“什麼儀式？”
“破•地獄，”素心眯著眼看，“這一帶的老風俗，死了人，做一場，把困在地獄里的魂放出來。做完了，活著的人才肯走。”
一處小村落，二三十戶，石牆灰瓦，靠著一面斜斜的山坡。
場子中間，一個老人背對眾人，站在一口倒扣的瓦盆前。
瓦盆上畫著暗紅色的符，是有人用手指蘸了血，一遍遍描上去的。
老人手里提著一根黑色木槌，槌頭裹著布，布上繡著七顆星。
他唱到某個音，忽然停住，把木槌高高舉起來。
三個守夜人就站在圈子最外面。
老羅，國字臉，右臉頰舊疤，腰間掛劍，正攔著一個年輕村民。
“不能再做了，這地方不能久留，霧已經到後山了，你們現在走還來得及。”
年輕村民甩開他︰“村長說做完再走，不做完，半路都得死。”
“什麼做不做完，再拖下去那霧下來……”
“你們守夜人管得著嗎？”另一個村民頂回來，“我們村的事，我們自己定。”
瘦小守夜人先看見了素心，他愣了一下，從人群邊繞過來，走到素心面前。
“前輩。”他叫了一聲，聲音壓低，怕驚動場子里的人。
“嗯。”
“你來了？”
“追著你們的記號來的。”
老羅也看見了這邊，朝素心點了一下頭，沒過來，還站在村民那邊。
小方從人群里探出頭，看見素心，眼楮亮了一下，但也沒過來。
素心朝場子里看了一眼︰“村長還是不肯走？”
“不肯，”瘦小守夜人說，“他說做完再走，不做完，死了的人都不閉眼。”
素心看著場子中間那口瓦盆，和瓦盆前面跪著的幾排人。
“這村里死了幾個人？”
“死了七個。”瘦小守夜人說，“霧來那晚沒跑掉的，有三個是孩子。”
“所以他們又回來做這場。”
“做完，活著的才肯走。”
素心點了點頭，沒再問。
周明站在她身後，看著那個村長的背影。老人很瘦，衣服空蕩蕩掛在身上，手舉著木槌，一動不動。那姿勢像在等，等一個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時辰。
“我過去。”周明說。
“你勸得了？”素心問。
“不勸，我去看看。”
他繞開人群，走到老羅旁邊。老羅張嘴要說話，被周明按了一下手臂。
“你讓他們做完。”周明低聲說。
“你說什麼？”
“做完再走。”
“你知不知道這儀式是做什麼的？萬一把霧里的東西招來……”
“那東西已經在後山了，不是因為這場儀式才來的。”
老羅看著他，又看看遠處的素心，沒再說話。
“死了七個，三個是孩子，”周明說，“做不完，活著的人不肯走。你把他們從這場儀式上拽走，他們到了新地方，這輩子心里都留個窟窿。”
老羅沉默了一會兒，慢慢松開了劍柄。他看了一眼場子中間那些老人，又看了一眼山坡上的霧，然後說︰
“我們三個在這里守到他們做完。”
“我也在。”周明說。
素心和俞大壹走了過來，素心沒多問，從地上撿起一根斷枝，在村口劃了一道。
“人散之前，誰也不能越過這條線。”
俞大壹點頭，帶著人沿線站開。有刀的握刀，沒刀的攥著魚叉、棍棒。
老羅把腰間長劍抽出來，劍尖點地，一只手搭在劍柄上。
霧已經到村邊了。
黑沉沉的霧，貼著山坡往下漫。
這時候，霧里面有很多只手伸出來，白的，灰的，干的，瘦的。踫到草，抓一下，踫到石頭，繞開。
不知道是在找路還是找人。
吟唱的聲音停了。
有人尖叫，被旁邊的男人捂住嘴。幾個老人跪下去，不住磕頭。火被風吹得亂跳，紙灰卷著，貼著地轉圈。
村長的槌子還舉著。
周明用余光掃了一下身後，老人，孩子，女人。有的人躲著別人身後，有的人捂著臉，有人嚇得尿了褲子，可沒有人往外逃。
他們都在等村長。
霧里的東西越來越近了。
老羅說︰“周明，那些手像是被儀式吸引過來的。”
“我知道。”
“他們停了。”
“不能停。”周明說，“停了，那些手會摸過來。”
他看向素心︰
“讓他們接著唱。”
“不能停，我來守著。”
素心快步走到一個老人面前，用當地方言低聲問了幾句。老人看著她，點頭如搗蒜，顫巍巍地站起來，拍了拍旁邊人的肩膀。
一個接一個，吟唱又起來了，比剛才更響。
幾十個人的聲音，幾十個調子一起起來，風把紙灰卷進霧里，火躥高了一截。
終于，村長的木槌落了下去。
瓦盆碎了，“啪”一聲。
然後吟唱停了，火滅了，煙更濃了。
霧里的那些手停住了。
它們不再往前摸，一只一只縮回去。
“成了？”俞大壹低聲問。
“做完了。”周明說。
村民開始動，老人被背起來，孩子被抱在大人懷里。有人收東西，有人拆圈子，幾個婦女把沒燒完的紙錢攏起來，塞進包袱里。
老羅這時轉身。
小方不見了。
他掃了一眼人群，又往四周看。幾十步外，霧已經把村子的東北角吞了一半。
“小方呢？”瘦小守夜人問。
老羅搖頭，朝前邁了一步，到處找。
霧動了。
海的方向有東西上岸，走的正是村子東北角。
“什麼？”素心的刀出了半寸。
“巨蛤。”周明說。
然後他的感知觸到了小方。
小方蹲在石屋牆角，他在解手，面朝著海。這是習慣，什麼時候都是面朝最危險的方向。
劍靠在旁邊的石頭上，離他只有一臂遠。他像是听見了什麼，慢慢抬起頭，朝霧里看。
霧里兩只人腦袋大的眼楮，瞪著他。他也瞪著那兩只眼楮，彎著腰，系腰帶的手也停了，整個人呆住了。
舌頭就是這個時候彈出來的。
“小方！”老羅沖了出去。
周明也動了，噬魂鏈從掌心滑出來，貼著地面射出。可來不及，太遠了。
吸盤從霧里彈出來，直直扣在小方胸口。他沒來得及拿劍，沒來得及喊，人被那股力道朝前一帶，臉朝下撲進泥地里。
他伸手去抓石頭上的劍，手指在石頭上刮了過去，沒夠到。然後吸力開始抽，胸口的肌肉在肉眼可見地癟下去。
“砍！”老羅沖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