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神台上的雾里,走出一个人。
一身绣满符文的灰白重袍,白面具中间开一个孔,露出一只灰白色的眼珠。
他们认得那面具,和幽篁的一模一样,只是这一张上没有裂纹。
大神官。
岛上神官的最高阶层,岛主手下的管理者。
他竟然不跪,原来他不信神。他比谁都清楚,这座阵里根本没有神。
“你们这些人,”大神官开口,“以为自己在救人,其实,是来给这座阵添一把最好的料。”
他的目光落在林越掌心那点压着的、活的四色上,神情变了。带着贪婪,带着一种鉴赏的、近乎渴望的兴致。
“多少年,不记得了。头一回来了这么肥、这么齐整的一份。四种光,活的、连在一处的。它,会很喜欢。”
“它是谁?”
“你们,没有资格知道。”
“你知道这是假的。”林越说,“你知道里面没有神,你还守着。”
大神官偏了偏头,像听见了一个太幼稚的问题。
“神是不是真的,没什么要紧。要紧的是:它,就是这么好用。”
“就你一个?”
大神官轻轻一笑,朝山下一指。“你自己看。”
周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下去。
山路上,白纸灯笼和火把一支一支亮起来。先零零星星,再连成线,连成片,从山脚往山顶,蜿蜒而上。
庶民、祭品血脉、被这座阵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举着灯笼举着火,含着泪,朝候神台涌来。
“多得很,马上就到。”
周明收回目光。
“在他们到之前。”他低声说。
三个人没有再等,也没时间等,他们同时动了。
大神官抬起手来,那手一抬,三人身边的空气就变了。
一层极其细密的精神力网,比幽障更细更密。它不攻击,只是压,压在意识外层,像一只手按在脑门上,让人想什么都慢了一大截。
周明的灵能线先甩了出去,被那网一碰,断了。收回来,重新伸过去,又被碰断。他试了三次,三次都被逼回。
“他精神力比我厚。”周明说,“幽篁那个级别。”
“你还行不行?”苏瑶问。
“他能压人,我能拆人。”
周明收了线,灵能线不再是一根,分出几十根,收成一束。一束细丝同时穿过去,大神官的网拦得住一根,拦不住几十根。线头穿过网隙,从大神官面具的边沿伸了进去。
大神官身子一滞。
反击到了,这回不是压,是刺。一根极细的精神力针,直取周明的意识核。周明侧过头,灵能线在意识外结网一挡。针扎在网上,网面凹陷,没破。
周明退了一步,鼻血又流出来一股。这一刺,他接得不轻松。
大神官看着他,面具下的眼孔没有半分变化。
“你身上有伤。”
“够用。”
周明灵能线分成三股,一股缠左脚,一股缠右脚,第三股直接朝面具穿去。
大神官抬手,精神力网合拢,三股线全被绞住。
周明没有收手,线在网中炸开,线头碎成几十根更细的丝,从网的缝隙里钻进去。
大神官身子又一滞。
但仅仅是一滞。
反击又来了,周明的意识核突然一沉,大神官的精神力网从四面八方收拢,比刚才更密。他的灵能线被挤在一处,动弹不得。
“他在压我。”周明咬牙,“我撑不了多久。”
“多久?”林越问。
“十下心跳。”
林越没再问,他一步跨到周明身后,右手按在他后背上。
四色光从林越掌心涌出,灌入周明体内。精神力那一路,黄色的,直接沿着周明的灵能线通道往里冲。周明只觉得脑子里一凉,像有人往快要烧干的水里,倒了一桶水。
他的灵能线重新绷紧了。
“再来。”林越说。
周明把灵能线重新铺开,这一次,不只是他的线。林越的精神力顺着他的线一起走,两股线拧在一起。大神官的网压得住一根,压不住两根拧在一处。
大神官精神力网面上,出现了裂纹。
大神官身子再一滞,这是第三次。
苏瑶等到了。
右手指尖破晓之环在转,她抬手,在身前划了一道竖线。
空间从那条线裂开:空间切割。一道空间利刃,极快,贴着地面朝大神官切过去。
大神官察觉到了,他想侧身,但周明的灵能线缠着他的双脚,林越的精神力顺着线压着他的意识,他慢了。
空间利刃从他身体正中间穿了过去。
从上到下,从面具到脚底。
大神官的身体分成两半。
左边的半块倒向左边,右边的半块倒向右边。两半都没有血,灰白色的断面,平平整整,像被从中剖开的瓜。
面具碎了,碎片从两半之间落下来。
面具下面,没有脸。两半的里面,都是空的。没有五官,没有皮肉,没有骨头。只有一片灰白的、棉絮一样的东西。和幽影护法一样,和幽篁一样。
面具碎的那一瞬间,一团灰白色的意识从裂口里涌出来。它没有散,与幽篁一样,还在转。
它朝林越扑过来,想来是要钻入林越身体。
周明的噬魂链无声滑出,链头穿进那团灰白色的意识里。
那团灰被链头粘住了。
周明举起噬魂链,链身垂下来,链头挑着那团灰,像一条抬起头的眼镜蛇。
那灰在链头上扭,扭不脱,斯斯叫着。
周明手腕一沉。
链身一绞。
灰散了。
风从头顶灌下来,吹得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了。
大神官的身体倒下去,两半,面具碎片散落一地。
林越收回手,四色光散回掌心。他看了周明一眼,周明的脸色白得吓人。
“你那半条命,差点折在这里。”林越说。
“没折。”周明说。他捏着鼻子,鼻血还在流。“你那桶水倒得及时。”
苏瑶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那两半。
“切开了。”她说,“里面是空的。”
“本来就是空的。”周明说。
山下,白纸灯笼越来越近了。
“上面还有东西,走。”林越说。
三个人往山上走,从候神台往上,路更窄,更陡。
石阶不见了,只有凿在岩壁上的窄道,只容一个人侧身。
雾在脚下和头顶涌。
走了一段。
窄道到了头。
前面,什么都没有了。
山顶没了,那座山尖,已经没了。
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向下深陷的坑。坑边悬崖如削,崖下空空荡荡,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雾。
“山顶是空的。”苏瑶说。
周明蹲下来,灵能线往坑底探,探不到底。
“那道光,”他慢慢开口,“不是从山顶升起来的。”
“是山顶自己,升起来了。”林越说。
“它抽够了。”周明说,“走了。”
“送哪儿去了,不知道。”
三个人转过身来。
来路,那条窄道,已经被雾吞了。
身前是雾,身后是崖。
半山腰,白纸灯笼的光越来越亮。庶民、祭品血脉、被这座阵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正从山下涌上来。
含着泪,举着白纸灯笼举着火把。
有人跪下来,朝天上喊。
有人朝山上扔石头。
“是他们……”
“神被他们气走了……”
“还我们的神……”
火,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