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救她设了局，然后他也进了局。
……
几个时辰前。
神殿大门的城墙上，风从海上漫上来，又咸又湿。
灰袍老人站在最前面，身侧后半步是幽篁。灰白面具，中间一个孔，两道裂纹，一动不动。
赛维恩站在另一侧，岛主站在赛维恩身后三步远，像个影子。
“他们到了。”灰袍老人指着结界。
“是。”赛维恩点头。
“怎么让他们寻来的？”
“跟着巨蛤和抓剑宗人的船。”
“为什么会让他们跟到？”
赛维恩没说话。
岛主往前一步：“您放心，一定抓住他们。”
灰袍老人没理岛主，“你知道怎么做。”
“知道。”赛维恩说。
灰袍老人转过身，目光落在幽篁身上。
“你跟我走。”
幽篁往前走了一步，站到灰袍老人身侧。赛维恩的眼珠偏了一个小角度，看向幽篁。
岛主看见他的灰白眼珠追着幽篁的背影，心里涌上来一种朦胧的、记不太清的、就像儿时的记忆。他抓了一下，没抓住。
翼龙从城下升起，灰袍老人和幽篁上去。翅膀扇起的风把城头的灰吹起来，迷了岛主的眼。他抬手挡了一下，再放下手时，翼龙已经变成一个黑点，钻进云层。
赛维恩站在城墙上，风把袍角吹起、落下。
“她会回来的。”他突然说。
岛主没说话。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也不知道“她”是谁，但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那点朦胧的东西又晃了一下。
四个人和一头兽，从结界处走过来。
神殿更像一座城堡，正前方三个拱门。
中间大门上部的城墙上，站着两个人。看不清脸，两个轮廓，一左一右。
到拱门前才看清，城墙上的人开口了。
“阿什沃斯家的女孩，幽灵组的容器，你们来了。”
“来了。”周明说。
“毁了接收站，杀死大神官，还破了结界，比我预想的快。”
“你早知道我们会来。”
“知道。”
“知道还不下来迎接。”
赛维恩没有生气，也不在意。
“灰袍老人走之前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们不是第一批，也不是最后一批。”
“阵还在，它还会回来，你们不过是杀了一个大神官。”
“我，来收你们。”
他停了一下。
“他把幽篁带走了，剩下的事，留给了我。”
他说完这些，不再说别的。
苏瑶上前一步。
“我父亲。”
“你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要用他做炉芯。”
赛维恩沉默片刻。
“炉芯。”他说，“我不认识他。”
“他是我的一个作品，我只知道他的血。”
苏瑶盯着他。“什么血。”
赛维恩看着苏瑶右手上的破晓之环，环面内侧，狴犴烙印闪闪发光。
“你身上有狴犴烙印，有亡者领域。你父亲做了炉芯，你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不是意外。”
苏瑶往前再迈一步。
“你说什么。”
“不是我下的命令。”
“是谁？”
赛维恩不再作答。
苏瑶闭上眼睛。
林越往前走了一步，和苏瑶并肩。
“为什么告诉我们，你在姬芃岛。”
赛维恩的灰白眼睛突然盯向林越。
“灰袍老人让我在这里。”
“为什么告诉我们，幽篁被他带走了。”
赛维恩盯着林越，目光似乎带了点欣赏，要再说点什么，没有说出来。
林越看着他，这个人不对劲，但他没有再追问。
赛维恩站立片刻，没有动。
他看着城下，灰白的眼睛亮了。
抬起手，劈下。
“受死吧。”他说。
中间拱门深处，传出来几声低沉的声音，三个改造兽从拱门里走出来。
第一个大得像一座小山，灰白色的骨板，每走一步，地面都在震。
地上留下一个一个浅浅的坑，头骨上嵌着一圈小小的、转动的眼球。其中两只，一直朝着北原皇城的方向。
第二个细长，通体乌黑。它从拱门阴影里出来，化作无数细丝。其中有一缕丝的形状，像一个行礼的姿势。
第三个最小，一团灰白色的软体。它贴在拱门边上，触须朝外一弹，然后缩回。那些触须缩回去的一瞬间，弯了一下，像一个人抱拳。
“都是我的作品。”赛维恩说。
“我身边的，最勇的三个。”
他顿了一下。
“灰袍老人不要，我要。”
他退后一步，隐进了拱门的阴影里。
周明的灵能线同时探向三只改造兽。
“里面什么都没有。”
“什么？”林越问。
“没有意识，没有残魂，全是被植入的程序。”
“能覆盖吗？”
周明摇了摇头。“这程序是电磁能的，陈默要在，能盖住，可陈默不在。”
“你的四色光，三级调谐呢？”
林越看了一眼右手。“我没有陈默的手套，没有他的小方块，没有他的义眼，做不到。”
“那就是说……”
“斩了。”周明说。
改造兽先动。
第一个冲林越去。骨板踩在地上，碎石飞溅。林越四色光凝成短剑，侧身让过正面冲撞，一剑劈在骨板接缝处。
骨板裂了一道缝，改造兽没有停下，它甩头。林越借着那股力量翻出去，站在地上。
沈映拔剑，墟守斩向第二个。黑色影子没有硬接，它化作更细的丝，从剑光两侧绕过去，直扑苏瑶。周明的灵能线蹿上去，缠上细丝。影子挣了一下，没挣开。
第三个水母动了，触须同时朝外一弹，空气中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林越刚站起来，四色光暗了一下。
“它在吸。”周明喊。
“别让它靠近。”
沈映回身，墟守的剑气横扫水母。水母缩了一下，触须收回，贴在拱门边上，等下一次。
猛虎冲了出去，扑向水母。合金鳞片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前爪拍在水母的软体上。水母缩成一团，猛虎张嘴咬住它，甩头，把它摔在地上。
水母裂开了，里面是一团灰白色的、棉絮一样的东西。
猛虎站在碎片旁边，回头看了一眼沈映，沈映点了点头。
周明灵能线缠住黑色影子，用力一绞，影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像金属摩擦的声音，塌了。
林越再次冲向骨板兽，这一次没有硬劈，四色光凝成一根细细的光针，从骨板裂缝里穿进去。
光针入体的瞬间，骨板兽停住了。头骨上那些小眼球同时缩了一下，然后全部暗了下去。整具身体塌在地上，骨板一块一块散开。
三只改造兽，都成了碎片。
赛维恩看着那三滩碎渣，往后退了一步，再劈手。
中间的拱门深处，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整齐的，沉闷的，几百双脚同时踩在石头上的声音。
第一排躯壳兵从拱门里走出来。
北原军的旧甲，甲上刻着鹰。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三个拱门同时往外涌，几十个，几百个，密密麻麻，把神殿门前的石阶填满。
周明的灵能线探出去，缠住最前面一个。那人挣了一下，没挣开。周明看着他的甲，看着那只鹰。
“他们……是北原皇城的人，是赛维恩自己的人。”
躯壳兵越涌越多。
沈映的剑光成线，周明的灵能线分成几十根缠住前排。但倒下的躯壳又站起来，后面的踩过前面的继续往前。
林越一直收着，没用四色光横扫，他用凝成的短剑一剑一剑劈。
猛虎冲进躯壳兵里，合金鳞甲撞开一排又一排，爪子拍下去，躯壳兵倒了一片。
但它们又站起来。
苏瑶的狴犴烙印忽然发烫。
她低头看了一眼，破晓之环在指尖疯狂闪烁，一明一暗，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着。
一下一下，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她意识到什么。
没等她动，魔魂从狴犴烙印里滑落，先是手，然后身体，纯正的黄色的轮廓，站在地上。
它看了看那些还在往前冲的躯壳兵，程序在跑，它们没有停。
魔魂转向苏瑶，躬身。
“听候你的差遣，请允许我处置自己的躯壳。”
苏瑶看看魔魂周身那几百张脸。
又看看这些北原皇城的将士改造成的躯壳兵，看见那些甲上的鹰。
她抬起手，指了指那些躯壳。
躯壳兵的脚下，地面开始裂开。裂缝里，有东西升起来，像一阵风吹起的潮，潮上浮着几百张脸。
他们从地底升上来的时候，安安静静只有动作。
那些亡魂站在自己的躯壳面前，看着他们。甲还是那副甲，刀还是那把刀。可壳里面什么都没有了，空荡荡的，被抽干了，塞进了别的东西。
一个亡魂伸出手，它摸到了自己旧壳的脸。手指顺着甲缝往下滑，滑到胸口。
它开始拆。
甲片一块一块被掰下来，扔在地上。它没有恨，没有怒，只是拆。
最后一块拆下，它转过身站定，看向城墙上方。
第二个亡魂跟上，第三个，第四个。
几百个亡魂扑向自己的旧壳，撕，扯，掰。没有喊叫，没有嘶鸣，没有战斗的声响，只是拆。
碎甲片飞溅在地上，灰白色的残渣落了一地。那些躯壳兵被撕成碎片，程序断了，指令停了。它们躺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没有打，没有杀。是那些亡魂，亲手拆掉了自己的旧壳。
赛维恩看着这一幕，往后退了一步。
那些亡魂拆完自己的壳之后，没有散。它们站在碎片中间，一个一个抬起头，看向赛维恩。没有扑过去，没有愤怒，没有恨，只是看了看他。
然后几百缕光升起来，经过赛维恩头顶，朝南飘去。没有一缕停下来，没有一缕朝他示意。像经过一棵树，一块石头。
魔魂看着那些亡魂飘去。
它转身面对苏瑶，再次躬身。
然后它退了一步，回了破晓之环，融入狴犴烙印。
赛维恩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光散尽的方向。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握过剑，握过缰绳，握过一个女人的头发，刻过半块木牌，送给幽篁一盏灯。这些，早就没了，他成为赛维恩的那天就没了。
他把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很久。
把手放下。
“她走了。”
岛主不知道“她”是谁，但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那点朦胧的东西又晃，他嘴唇翕动。
“王兄。”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叫了，也没听清。
赛维恩顿住了。
他站在门槛前，肩膀绷了一下。
然后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岛主愣了，他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但看见赛维恩的肩膀绷了一下。
他低下头，跟着走进了神殿。
猛虎站在石阶上，看着赛维恩的背影消失在神殿大门里，低吼一声。
沈映的手按在它颈侧，“你知道他是谁。”
猛虎没有回答，把头埋得更低了一点。沈映拍了拍它，它低下头，跟着她走。
神殿门前安静下来，满地的骨粉和灰色残迹。月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照在地上，照在那些碎甲片和躯壳碎片上。
神殿门开着。
四人一兽，朝神殿大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