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风号送了剑宗的人，返回姬芃岛。载着他们，朝石像岛去。
雾比来时薄了一些。快到时，船底传来鱼叫，细细的，一声接一声。
苏瑶站在船头，怀里揣着两块木牌。一块是神殿拿到的，一块是七重回响的古墓中拿到的。合在一起，一只完整的鸟。
周明靠在船舷上，灵能线垂在海面上，探着水下的动静。
“它们还在叫。”他说。
“叫了一路了。”赛义德说，“以前跑船的听见这声就回头，现在你们是追着这声去的。”
沈映站在船尾，猛虎伏在她旁边，耳朵竖着，一直朝着石像岛的方向。
林越在船头，看着雾里，远处有什么东西在露出来。
一座岛。
和上次一样，没有树，没有草，只有石头。三百尊石像，面朝东，面朝姬芃岛。
信风号靠不过去，水下全是尖礁。
周明、林越、苏瑶上了小艇。沈映留在船上，猛虎站在船头，眼睛盯着岛上。
三人靠岸，脚踩在湿滑的石头上。鱼群跟在小艇后面，叫声贴着水面追过来。
苏瑶走上岛，三百尊石像围着她，她看向岛的最高处。
那里站着一尊石像。
和其他石像不一样。
三百尊石像都穿着北原军的旧甲，这一尊穿着宫装，女人的衣服，发髻高挽。
它不在队列里，它站在岛的最高处，面朝东。
苏瑶往前走，走到那尊石像前。它比别的石像高一些，轮廓更清晰，虽已风化一些，还看得出眉目平静。
周明站在石像前，灵能线探过去，探到石像内部。
里面有两层。
外面一层，很厚；里面一层，薄一些。
“外面是一层壳。”周明说，“保护壳，里面还有一尊石像。”
林越看着他。“里面？”
“对。”周明说，“真正封着她的，在里面那一层。”
他把灵能线收回来。
“我用噬魂链。”
他抬起右手。
噬魂链从指尖滑出来，链头垂进鱼群，黄色精神力在链身上流动。
鱼群聚过来，叫声更密更急了。
链头开始吸收，一缕一缕，越聚越密，像一盏刚从水底捞上来的灯。
周明等那团光稳了。
左手抬起，黄色精神力从掌心涌出，落在石像的头上，再往下淌，漫过整尊石像。
石像裹在一层黄光里。
周明再微抬右手，链头从鱼群里提起来，裹着那团光，抵住石像胸口。
光渗进去，贴着石像表面，一点，一点，往里走。
石像的胸口亮了。
裂纹从胸口开始，往外扩散。
外层的壳开始剥落，石片一块一块落在地上，像蛋壳。
壳落尽之后，里面露出一尊小一点的石像，更精致，轮廓更清晰，面容和外面神殿那尊一模一样。
周明把链头从小石像的胸口收回来。
小石像表层的裂纹也从胸口开始，往外扩散。石片一块一块落下来，像蛋壳里面的那层膜。
里面是一具身体。
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穿着古代北原的宫装，发髻高挽，面容平静。
她的皮肤有颜色，头发是黑的，嘴唇是红的，闭着眼睛。
石片落尽之后，她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她吸了一口气，第一口气，很漫长。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面前的三个人，不认识。她看着岛，看着石像，看着海。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动了一下手指，确认这双手是自己的。
“这是哪里。”她问。很久没有说过话，声音沙哑。
“石像岛。”苏瑶说。
“石像岛？我睡了多久。”
苏瑶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很久。”她说。
“多久。”
苏瑶沉默了几息。
“三万六千年。”
幽篁没有动，她看着自己的手。
“三万六千年。”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试着理解这个数字。但三万六千年太大了，她接不住。
她没有再问，她只是看着自己的手。
“你知道你是谁吗。”苏瑶问。
幽篁看着她。
“我不记得了。”她说，“我记得一座宫墙，一盏灯，一个人。还有，他说他会回来。”
她的手抬起来，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她的脸是热的，活的。
“我不记得我是谁。”她说。
苏瑶看着她。
“你叫幽篁，北原皇城的幽篁。但你还有一半，被人带走了。”
幽篁看着她。
“你被分成了两半。”苏瑶说，“服从的那一半，被一个灰袍老人带走了。本真的那一半，留在了这里，就是你。”
幽篁没有动。
“在姬芃岛。”苏瑶接着说，“城墙上，灰袍老人飞走的时候，带走了你那一半。”
“赛维恩做的你，他说，是为了保护你，为了救你。”
幽篁低着头，她在努力回忆，努力理解。
“那一半……”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现在在做什么。”
林越看了苏瑶一眼。
“带着幽灵组。”苏瑶说，“做你当年不会做的事。”
幽篁沉默了很久。
“灰袍老人是谁。”她问。
“不知道，但我们见过一次。”林越说，“他把你的另一半，变成了一件武器。”
“他在哪儿。”
“墟城西岛。”
幽篁看着那三百尊石像，看着海。
“我只有一半。”她说。
她看着苏瑶手里那两块木牌，合在一起，一只完整的鸟。
“那块木牌。”她说，“是我刻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亮。
苏瑶蹲下来，把两块木牌递到幽篁面前。
“这个，是你和他刻的。”
幽篁伸出手，摸了摸那只完整的鸟。
“他呢。”她问。
没有人回答。
“他呢。”她又问了一遍。
“他散了。”苏瑶说，“在姬芃岛的神殿里，他化作灰了。”
幽篁看着那块木牌，看着那只鸟，她没有哭。
然后她说，像在自言自语。
“他刻完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们。
“带我走。”
苏瑶把幽篁扶上小艇。
小艇回到信风号，赛义德放下绳索。
幽篁上了甲板，她站在船头，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的宫装破了几处，沾着石粉。
猛虎从船尾站起来，看着幽篁。鳞片一片一片炸开，它没有低鸣，它看着。
幽篁转头看它，她看着猛虎，很久。
“你也是我的。”她说。
猛虎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声音，它低下头，走到她身边，把头顶在她手边。
幽篁伸出手，放在猛虎的头上，她摸了一下它的鳞片。
“我记得你。”她说，“你是第一个。”
“总共七个，你是老大。”
她把手收回来，看着猛虎。
又一片记忆回来了。
赛义德把舵轮打向南，信风号劈开雾，符光一层一层亮起来。
船底的鱼不再叫。
石像岛在身后，慢慢变小。三百尊石像还站在那里，面朝东，面朝姬芃岛。
最高处那尊石像已经不在了，她的石壳碎了，她已经上了船。
信风号向南。
船向南走，雾从两侧压过来，船壳符文明明灭灭。
幽篁坐在船头，苏瑶坐在她旁边。
“你恨他吗。”苏瑶问。
幽篁没有看她，她看着前面的雾。
“不知道。”她说，“我不记得他做了什么。我只记得他走的时候，说他要回来。”
她顿了一下，又记起了什么。
“可等他回来，已经不是他了。”
苏瑶没有再问。
幽篁看着雾。
“他那时候，还没有变成现在这样。回来，就变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拿起了那两块木牌。
周明站在船尾，噬魂链缩回了手掌，那些碎片已经送回去了。
林越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船头的幽篁。“她没有力量，力量连同那一半，被拿走了。”
沈映站在船尾，她一直没有说话，她看着南边，手按在剑柄上。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金色手环在发烫。
南边雾的深处，她感觉到了什么。
一道光柱，墟城西岛的祭台上方，像是烧着的一炷香，那是倒计时。
她闭了一下眼睛，在心里数了数。
五天。
信风号到西岛，正好五天。
她抬起头，看着西岛的方向。
“五天。”她说。
林越看着她。“什么五天。”
“西岛的光柱，倒计时。”沈映说，“还有五天。我们到那里，正好是最后一天。”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那一天，有一个人，会死。